(左)阿爾·柏仙奴《教父》、(中)梅蘭芳《黛玉葬花》、(右)鍾景輝《相約星期二》

擠眉弄眼

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可以擠眉弄眼多久,但願一天可以莞爾而笑。以往我們只要展露笑容就可以假裝友善,即使聽到不順耳的說話,也只要微笑帶過就好了。至於在感情關係上,笑容可以用來吸引對象,亦可以靦腆一笑回應別人的表白,留待別人猜度雙唇裏所埋藏的答案。因為疫情而需要戴上口罩的我們失去了皮笑肉不笑的機會,我們所渴望表現的禮貌都隱藏在幾道紗層之後──眼神是唯一可以表達的方式。沒有了笑容的世界到底會是怎樣?我們都雙眉緊蹙嘗試動用自己臉上所有的肌肉來表達善意,眼睛瞠目而視地眨了幾回來表示友好,而本身擁有笑眼的人早就可以解決了許多不必要的煩惱。

阿爾·柏仙奴的「教父」眼神

眼睛的運用總是用來作為一個標準來判斷演員的演技,所指的不僅是哭泣時候的表達。我們都把眼睛與悲傷聯繫起來,彷彿雙眸只是用來盛載淚水的容器。但是眼睛還蘊藏著許多被忽略了的可能性,譬如在著名的黑幫電影《教父》裏,由阿爾·柏仙奴所飾演的米高·柯里昂在餐廳裏準備要刺殺索拉索和麥可克勞斯基的忐忑心情都流露在他的眼神內。空洞的瞳孔與左右晃動的眼球,伴隨火車與路軌接觸時的刺耳聲響比接下來的槍聲來得怵目驚心。其實我們對於結果的反應從來都不比期待的感覺來得強烈,從來我們都被未知所折磨著,當我們知道了以後又會因為已知而承受痛苦。往往都是眼神裏的恍惚才會真正讓人著迷,因為我們會好奇地問:「你在想甚麼?」這都是因為我們與生俱來的求知慾所致。

梅蘭芳的「死魚眼睛」

身處於機械時代的我們雙目變得無神,只顧著望向螢幕裏的藍色天空和綠色草地,絲毫沒有察覺到窗外的天際其實是醺黃色的。我們日常觀察的距離從來不超於螢幕的大小,由上而下的、從左到右的,即使我們到了外地旅行也只是換過環境盯著一個比較方便攜帶的框架。在東方的戲曲文化裏,京劇宗師梅蘭芳亦曾經歷「雙目無神」的階段,他的近視眼被老師評為「死魚眼睛」。而在演繹旦角的時候,眼睛的運用尤其重要:小旦的靈氣活現、花旦的淘氣嫵媚和老旦的老態龍鍾,不同年齡層的狀態一切都由眼神所呈現出來。於是梅蘭芳決定飼養鴿子,每天觀察他們飛行的狀態和在水池裏捕捉金魚游泳時的神態,以讓鍛練自己眼睛的靈活度,他的努力不懈最後亦讓他成為我們所熟悉的戲曲名伶。然而現在我們只有在動物死去的時候才真正關注牠們,我們這一種恍然大悟的態度其實對於人和事亦一樣冷漠。

我們無由地害怕在溝通的時候直視對方的眼睛,這或許是因為我們懼怕自己的謊話被對方識破。為了呈現一個成熟穩重的形象,我們會嘗試看著對方的鼻樑,營造一個充滿自信的交流氣氛。但是我們在生活上,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時間真正看著別人的眼睛,彷彿在逃避對方眼神裏的咄咄追問。而或許我們懼怕的只是對方眼中的自己──或許是害怕自己在對方眼裏扭曲的倒影,又或是害怕本身已經是扭曲的自己。小時候當我們被父母責備,他們總是嚷著:「看著我!為甚麼不敢看我?知道自己犯了甚麼錯嗎?」坦白而言我們大多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是甚麼,或許從小的訓練只是為著日後我們可以悠然面對各種無理取鬧的責罵,還是小孩的我們已經為著迴避對方的眼神而仰首守候。

鍾景輝的「?」

面對自己的困難在於需要揭露自己真實的一面,而我們一直都知道在光鮮外表下的自己都污穢不堪。我們一直在逃避自己,窮盡一生去為別人生活、努力攫取從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們常認為自己錯過了某些人和事,或許到最後其實只是錯過了自己。當香港戲劇大師鍾景輝被問到演戲最重要的技巧時,他對著後輩如是說:「?。」在飾演老人家的時候就到老人院裏「?」老人的神情和動作,而很多時候在廚房裏當學徒也是需要透過「?」來偷師,這是一種即使沒有人教導也能學習的方法。鍾景輝所述的「?」也即是「觀察」,而其實在社會上的每一個人也是一位觀察者,只是有一些人學會了觀察,卻學不懂吸收。我們在日常大小事都觀察著,即使是漠不關心的人也會曾經「?」過,只是他們沒有在留意當中的細節。

我們的「雙目無神」

壞學生常被老師教訓著說:「別在發白日夢,認真上課!」身旁的好同學問了一下在發白日夢的他:「天空有甚麼好看的?」「你有看過天空嗎?」「當然有,就不過是藍天白雲而已。」壞學生指了一下天空,然後閉起雙眼微笑──萬里晴空的天際泛起幽幽的姹紫顏色,沒有藍天也沒有白雲。我們總是透過既定的印象來模仿,在還來不及吸收的觀察階段已經急著要去表達,於是並不由衷的演技讓自己成為了四不像。城市人都會運用自己無神的眼睛來看劇集打發時間,而在觀察者的眼中大抵都認為這個活動只是一個放鬆的過程,除了可以作為一個話題以外就沒有其他的價值。然而有趣的是,當劇集的角色打破第四道牆的時候,也就是他們面對著鏡頭跟我們說話的一刻,我們亦嘗試迴避著他們的眼神,或是把注意力放在螢幕的一隅。不論在現實生活或是虛擬世界,我們恐懼的都總會是自己。

眼睛不只是用來哭泣,還可以看清醜陋的自己。或許一天我們會拉下眼瞼觀察到原來靠近眼頭的位置有一個小孔負責收集淚水──那是我們一直在小心埋藏的自我。街上的老人訥訥不清地在問:「到底我們甚麼時候可以脫下口罩?」我們觀察天上的鴿子、再「?」著水池裏的金魚,伴隨火車接觸路軌時的聲響,然後擠眉弄眼地回應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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