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擱淺的異鄉人

2020/10/26 — 9:16

前一陣子,影迷口碑載道的港產片《幻愛》推出了電影小說,承接電影的熱潮,小說一紙風行火速重刷又重刷,而執筆將電影劇本改編為小說的本土美女作家蔣曉薇也隨之爆紅。蔣曉薇對我來說並不是陌生的名字,因為數年前曾經欣賞過由她創作的舞台劇《秋鯨擱淺》,但是她的文字,還是首次讀到。《幻愛》的電影版我前後共看了兩遍,的確非常喜歡,因此特別想了解小說版會有一個怎樣不同的結局。文字有時候比影像更富有想像力,我自己很久沒追看過電影小說,更很久沒看過文字如此流暢優美的本土文學,小說不但補足了一些電影無法表述的篇幅,最驚喜是小說雖然由電影劇本改編,竟然並不直接用廣東話撰寫,反而全是用書面語,可見蔣曉薇文字功力深厚,的確在改編作品方面下了一番功夫。

讀完《幻愛》之後繼續手不釋卷,一口氣把蔣曉薇另外兩部大作《家·寶》、《秋鯨擱淺》都拜讀完畢。《秋鯨擱淺》是蔣曉薇三部作品裡面我特別喜歡的一部,可能因為我當年的確相當欣賞它的劇場版,對兩位女主角一段含蓄的同性師生情誼也很有共鳴。《秋鯨擱淺》實在是一部用心之作,情節觸及並引用了大量古今中外的經典文學作品,當中我讀過又最熟悉的當然是白先勇老師的《臺北人》。我相信所有愛好文學的讀者,對白先勇老師的作品一定有非常深厚的情意結,從蔣曉薇的臉書,我發現她是白先勇老師的鐵粉,曾經為自己的作品得到白先勇老師的嘉許喜出望外;於是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嘗試在《臺北人》裡面找尋兩者的連結,到底哪一個短篇,帶著游敏兒與蘇月秋的影子?然而,當我仔細地重讀了一遍《臺北人》,我開始領會蔣曉薇的套用並非如我想像的那麽簡單膚淺,而是富有心思。《臺北人》其實是一個整體的概念,核心思想是人面對現實與過去的落差而產生的痛苦。看看出現在《臺北人》每一個短篇裡的大小人物,都經歷過戰爭的苦難,他們離開家鄉逃難到臺北,落了地卻生不出歸屬感,只能在異鄉撫今追昔,享受自我感覺良好。例如青春不再卻依然跋扈飛揚嘴巴不饒人的金大班、顛倒眾生永遠不老的尹雪艷、像姐妹一樣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總司令與娟娟、在富貴太太飯局裡格格不入手足無措的錢夫人……,統統都是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王榭堂前燕,在那個滿是高樓大廈的新家園強顏歡笑,過去所有風光榮華已經隨風而逝。回不去的異鄉人,「是她也是你和我」,所以初來香港的蘇月秋,在陌生環境面對文化差異的種種尷尬與窘迫,與在自己的家鄉卻活得像異鄉人的游敏兒,兩人身心靈都迷失方向,流離擱淺,只好通過不斷閱讀作為精神寄托,而書本也不知不覺築起一道讓兩人心靈相通的橋樑,《臺北人》正是其中一本。

如果有留意新聞的話,不難發現世界各地時常都有鯨魚擱淺事件的報道,有些鯨魚幸運的可以回到大海,但更多的是傷勢嚴重,不幸失救而死。人類也是一樣,失去了愛、失去了家,也就沒有了根,隨時擱淺。「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游敏兒讀蕭紅領悟「以後我必須不要家」,一直盤算著離家的計劃,偏偏口裡說不,身體卻很誠實,結果離開之後還是按捺不住回家的慾望,回到年邁的父親身邊、回到與蘇月秋同心建造的情感世界。其實異鄉人比任何人都需要家,但可惜不是每一個在生活驚濤駭浪裡擱淺的人,都能夠像游敏兒一樣,出走之後還找得到回家路。記得我第一次讀白先勇老師的《臺北人》,應該與蘇月秋差不多年紀,今時今日重讀,更深刻感受到白先勇老師筆下的人物,那種回不去的淒涼。金大班在臺北西門町的夜巴黎,身價可以跟當年上海百樂門頭牌舞女的時候相比嗎?她收山從良之前,會去尋找當年的小情人月如,看看有沒有再續前緣的可能嗎?而錢夫人又可以回復她的夫人身分與派頭嗎?誰都知道這些假設根本不會發生,她們唯一能夠選擇的,就是在不是她們的家鄉、不是她們真心愛著的男人身邊,落地生根,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冀求重生。「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如果蔣曉薇未來再書寫另一部香港故事的話,又會是一份怎樣的情懷?萬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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