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神徒的隱喻 — Anson Lo 考察報告

敬覆趙雲〈擁抱曖昧、拒絕二元,就是最強大的 Anson Lo〉

望著走馬燈的娛樂新聞:某某明星得病已癒,某某明星與誰出外被拍到,某某明星再添一孩……我心裡暗道:看這些「新聞」來幹麼?這些「明星」與我何干?——這都是一個多月前的事。

一個多月後,我因為港版《大叔的愛》而進入 Mirror 的世界。交通工具上的娛樂新聞雖然繼續勾不起興趣,但我開始會在社交媒體上關注 12 子的各種消息,尤其是飾演阿牧的 Anson Lo 的動向。

有時候,我也搞不懂我是把他當成文本去研究,還是當他是一個偶像。朋友問「入坑了嗎?」,我笑說「在坑口,未到寶林」,不甘被「神服」。讀過趙雲寫的〈擁抱曖昧、拒絕二元,就是最強大的 Anson Lo〉,我更是「自愧不如」,怎麼也說不出那句「你是教主,我甘願做你的神徒」。太清醒了。我始終未能越過那道門檻,無法迴避他的不完美,也不想為他的不完美去辯護。

完美不完美,放於稱為「教主」身上的 Anson Lo,討論特別有意思。神當然是完美無瑕,但人卻是充滿瑕疵。人前,Anson Lo 是「教主」,形同「神」一般的完美存在;但人後,盧瀚霆只不過是一個 26 歲的青年,剛起步事業,各方面仍需繼續努力。要如何看待這個偶像,這個努力飾演神的人類?

圖片來源:Anson Lo instagram (@ansonlht)

性感的神

先由「教主與神徒」說起吧!

說法起源普遍認為是 Anson Lo 開班教舞時,學徒取其英文名「Anson」的後綴自稱「son徒」,繼而衍生出為師者即「教主」說法。Anson Lo 入行之後,粉絲也跟著這個說法採用。教主與神徒起初可能只是戲稱,但應用到偶像與粉絲的關係時卻又異常貼切。

「偶像」的字源關乎宗教。拜金牛甚麼的,偶像本是膜拜的圖騰。出自敬畏而膜拜,膜拜又派生各種儀式。宗教通過儀式凝聚信徒,與娛樂事業經營偶像的操作也可堪相比——「造星」建立偶像,通過各種曝光吸納粉絲,建立類似宗教的社群。

社群的維繫比產生更難,往往需要情感動員。宗教不純然理性,不純粹是「因為同意理念所以信」。很多時,信仰都關乎感動的經驗,基督宗教的「見證」往往便是如此。討論偶像時,粉絲亦同樣會講到各自不同「被打動」的時刻,聽起來有時跟「見證」有幾分類似。趙雲的「證言」提到 Anson Lo 的「性感」,但未有加以說明,卻進而轉到把「擁抱曖昧、拒絕二元」說成是 Anson Lo 最重要的宣言。

Jer 與 Anson Lo 同台演唱(攝:Nasha Chan)

先不論「突破框架」是否 Anson Lo 的意圖,但起碼趙雲的說法太過理性,迴避了「性感」本身就是值得討論的題目。我認為 Anson Lo 的形象不但極為性感,性感頗為有效地延續這份偶像狂熱。演唱會小蠻腰或者太遙遠,不如看看近日奧運精華節目上他跟姜濤等「搶 fo」的表情,又伸脷又單眼;阿牧版「大叔舞」的咬唇……唇舌是常見的性符號,但在大眾媒體通常見於女性。看電視不難見到女性袒胸露腿做節目,女藝人被形容是「花瓶」。批評者說製作單位 「物化女性」,將女性身體作為男性欲望的投射,吸納收視。Anson Lo 的出現似乎將這個慣例反轉過來,將「物化」搬到男性身體,某種意義上釋放了女性觀眾的欲望。在 Anson Lo 伸脷相片之下,有女性用戶留言說「打車輪正」,可見一斑。

偶像的動作無需大亦足以挑逗觀眾令粉絲瘋狂。粉絲自會加入腦補,形成幻想(fantasy)。Anson Lo 可能無意,但悄悄地性的力量發正在揮作用。精神分析學家拉康(Lacan)指出性的驅力(drive)異於生物學的欲求(desire)。驅力主導的欲望「並非指向某個對象,而是繞著對象無盡地循環」,用人話來說即是「吊癮」。Anson Lo 在 KK Box 的直播節目中透露,《不可愛教主》出浴 MV 發佈以來,神徒提出「想要多啲暴露,無咁多衫嘅相」的訴求。他沒貼出回應訴求的相片,有神徒對他說「唔夠呀」。節目中,教主未有「應許」,只承諾在 Instagram 繼續發放「福利 story」但「唔係嗰類型嘅相」。挑動渴望,卻又永不完全滿足。如此一收一放,操作著欲望循環,粉絲的熱情便不那麼容易冷卻。

《不可愛教主》MV截圖

雌雄同體的引力

將教主與性拉上關係,肯定要惹來神徒不滿,但我也只是提出其中一個解讀的方向。有時我們太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欲望,用理性解說遮蓋了它,反而顯得不誠實。欲望之餘,我相信理性同樣作用中。宗教儀式不止於凝聚,更是信念的傳播。維繫人,繼而鞏固信念。「偶像」明星凝聚粉絲之後,可以沒有然後,純粹吸納人氣轉化為收入,維持行業運作;當然也有「偶像」明白公眾人物的影響力,努力建立楷模,以身作則。

趙雲所說「擁抱曖昧、拒絕二元」是 Anson Lo 的宣言。從 Anson Lo 的形象,我雖然看得出性別流動的特點,但不確認這是不是 Anson Lo 本尊的意圖。有趣的是,與友人談起來發現,國際舞台上流行文化巨星都有著這種「雌雄同體」(androgynous)的特質,例如 David Bowie、Lady Gaga、Prince……為甚麼雌雄同體會特別吸引?

雌雄同體之說源遠流長,可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飲宴篇》說過一個神話:人類降世原本是雌雄同體。當時的人類圓渾而完整,能力強大得威脅到神,所以宙斯劈開了這個球體人類。人類自此分成男和女,生生世世在紅塵找回「另一半」,方可完滿人生。雌雄同體作為美德,可以視作是「完美」的化身,難怪特別吸引。

飾演神背後的那個人

不經不覺,光是談性別就寫了差不多 2000 字。我不禁問自己:討論偶像,到底我們在討論甚麼?

偶像雖然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其所經營的形象卻可壓扁成作品。粉絲觀眾可以隨意閱讀,但往往難以考證偶像本尊的想法,恰如其新歌《不可愛教主》一句歌詞:「既近又遠,越觸摸你,越觸不到」。如神一般的存在,偶像之於粉絲是難以直接接觸的對象。神徒只能夠從劇集、節目和訪談中,收集關於這個人各種資訊,再在心中組成各自的「Anson Lo」,從而折射出各自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因此,討論偶像其實我們在討論理想(ideal)。

《大叔之愛》之後,我開始看《調教你 Mirror》,嘗試了解「阿牧」以外的 Anson Lo。實況綜藝節目始終都是個節目,有鏡頭有剪輯,肯定不是事實的全部。更何況,坊間早有傳聞「八二定律」,該節目拍攝內容只有兩成可以「出街」。重重局限,但起碼算是提出角色以外、接近真實的一個面向。如是者,我又看了 20 集的節目。扮過八婆般的女角,又唱過《撐腰》般的力量型歌曲,Anson Lo 確實是八面玲瓏,可塑性高的人物。

節目開頭說要 Mirror 12 子放下「偶包」(偶像包袱),但可惜 Anson Lo 由始至終都表現得拘謹。最明顯是「撥起」瀏海事件,他很不願意被人弄他的髮型。營中,好多成員都放棄化妝,但他仍然堅持到最後。對於髮型和化妝的執著,看得出他很在意要時刻維持自己鏡頭前的形象。細節如他常常在節目中、活動中都雙手交疊身後。這些小動作都給我警惕、小心翼翼的感覺。為甚麼那麼放鬆不來?到底害怕甚麼?他好像在團員面前都經營「Anson Lo」的形象,想起來也覺得辛苦。

花姐在《調教你 Mirror》中曾說,大家都誤會 Anson Lo 是「世界仔」。他只是世故,不想任何人不開心。然而,他真的做到「大家都開心」嗎?起碼,節目中都看得出團員之間的暗湧。有成員不滿「有人」與粉絲的關係太過密切、暴露活動行縱,Anson Lo 立即反駁。這一幕能播出街,可想而知不能出街的部分尚有幾多不滿。

播完《大叔的愛》,Anson Lo 人氣急升,頻頻曝光。出席電台節目,登上時裝雜誌封面,甚至親身「落區」……曝光之多,幾乎飽和,甚至滿溢。他努力,珍惜每一個機會,但同時顯得「得勢不饒人」,尤其容易引發隊友微言(起碼隊友的粉絲就開宗明義地批評了)。個人風頭太勁,少了團隊考慮,指控不獨指向 Anson Lo,但起碼姜濤願意在鏡頭前表明會向客戶推介隊友。到底 Anson 是沒有說過,還是說了沒剪出來?無從判斷,但他「不想任何人不開心」似乎是對外多於對內,容易被人理解成「討好」觀眾。

人神合體於一念間

對外,Anson Lo 可謂是極盡隨和,願意配合,回應訴求。IG 開 live 前,他會問神徒喜歡他戴眼鏡還是不戴眼鏡,結果他大部分時間戴眼鏡,中後期也除下來說了一會。出道之初,他韓妝極濃,惹來很多人批評「太厚粉」,近期也嘗試化得淡一些。《大叔之愛》大結局播出後首個星期一,他在 YouTube 貼出「阿牧初吻」的幕後花絮,回饋粉絲,免得他們劇集播完之後落入「空虛」。凡此種種,他都表現出非常「識做」的一面。

據趙雲說,Anson Lo 對於神徒設下鋪天蓋地的生日廣告,也顯得相當「無我」,「我最開心的是原來我生日可以令咁多人開心」。開心,就是最大的價值嗎?帶來開心的人本身也開心嗎?在《調教你Mirror》,Anson Lo 曾說過自己不懂得處理負面情緒,總是報喜不報憂,最多也只會同媽媽吐露一下。這種狀態叫我想起林一峰一首歌——《給最開心的人》,「習慣了悲哀中救傷的你,沒法放開,開心的責任,抱著心事無人問,壯烈犧牲」。

Anson Lo 在鏡頭前承認過自己是一個時刻啟動「自我保護」機制的人,不輕易在人前暴露自己。雖然,他的歌唱過「存在的基本概念是由自我開展」,但我很懷疑他的「自我」到底是對他人隱藏起來,還是連他本人都尚在努力摸索中?對於一個 26 歲的青年來說,迷茫又有何出奇?但他 26 歲之前已被捧上神台。這份「自我」不只是一個人的事。影響所及,及於神徒,甚至更廣大的公眾。他似乎認知到自己的影響力,說過在社交媒體各方面都「好想樹立一個好好的榜樣」,但他要憑這份影響力帶著人們往哪裡去呢?

想知道前行的方向,我首先回帶,嘗試去尋找所謂「初衷」,再作推敲。Anson Lo 參賽《全民造星》前,接受母校刊物訪問提到自己 DSE 之後學舞,然後就全程投入。考入大學都好,他都寧可中途退學。以發展演藝事業為目標,他全職學舞,教舞,表演。初衷很簡單:做愛做的事,以此維生,社會普遍稱之為「追夢」。2017 年的他曾對師弟妹說,「每個人也有自己不同的夢想,但無論走哪一條路也不要太急,任何事情在短時間內不一定看得到成果」。就在訪問刊出後一年,他因為曾在李玟演唱會做舞蹈員而認識了花姐,在花姐推薦下參與《全民造星》,自此事業換上高速公路的快線。機會來得很快,挑戰也變得很大。我開始理解《調教你Mirror》最後,Anson Lo 在回顧人生環節,一想到入行就哭得唏哩嘩啦。做人,造星,造神。名氣愈大,壓力愈大;影響力愈大,責任也愈來愈大。

廣告板,巴士車身,郵輪走馬燈……教主的號召力和神徒的行動力驚人,驚人得可怕。 掌握那麼大能量要投向哪裡?有能量,但沒有方向,可以很危險。人們談論巨星往往不只欣賞台上的魅力,也讚頌他們台下的態度;否則,擁有美麗軀殼的偶像只是個沒有意涵的符號,所謂空洞的能指(empty signifier)。像一把火力十足的槍。跳舞追夢可以是盧瀚霆的個人目標,演技和唱功固然需要多加琢磨;但作為偶像的「教主」則需要一份出於自信的宣言(statement):提煉個人性格,注入公眾形象,充實偶像的靈魂。Hey,你這個雌雄同體的性感尤物,show me your e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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