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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放不開?只有鄧小樺放得開!評論香港港台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

2018/10/8 — 20:23

鄧小樺,圖片來源:《文學放得開》截圖

鄧小樺,圖片來源:《文學放得開》截圖

編按﹕鄧小樺對本文已作回應;其後本文作者再對鄧撰文回覆,題為《文學放得開.討論中進步》

文/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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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尾聲,梁文道說:「我經常覺得這些所謂推廣,最荒謬或弔詭之處是,希望向你認為不太看書的人,介紹看書很好,鼓勵他們看某本書,但通常會看這種節目的人,本身是會看書的人。等於《文學放得開》,你以為真的放得開……但多數情況是看這些節目的人,本身已經喜歡文學。」

香港電台「五夜講場」第二季已告結束,《文學放得開》發放了意見調查表,我的意見比較瑣碎、雜亂,無法按表填單,還是嘗試略作梳理,書寫成文,希望能有拋磚引玉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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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曾和友人討論《文學放得開》,有些想法、意見想要反映,卻遲遲沒有下筆。除了懶散,也是覺得這種屬於文學普及的節目,本就生存困難,何必再作批評?或者對其他沒接觸文學的人來說,這節目確令他們燃起興趣,愛上文學,也是未知之數。

但當我看完本季《文學放得開》最後的「書無可輸」,深切地感到這是我在整季中最喜歡的一集。我反問自己,為什麼會特別喜歡這一集呢?如果和其他集數相比,有什麼不同之處?仔細分析,我發現,最大差別在於鄧小樺主持風格的改變。

更關鍵的是,梁文道在節目尾聲點出了重點:其實會看這些節目的,多數都是本身關注此一領域,對文學早已頗有興趣的人。於我,確實如此。如果以文學研究者、愛好者來看,《文學放得開》有什麼可以改善的地方,能令下季節目更令人滿意?

令觀者也感難堪的鏡頭。陳煒舜教授說話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

令觀者也感難堪的鏡頭。陳煒舜教授說話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

一:有如佈景板似的,尷尬的嘉賓

當我得知《文學放得開》以「跳脫西遊記」主題,請得陳煒舜教授來談《西遊記》,非常期待。陳教授專研古典文學、神話,學識淵博,在臺港兩地已經頗有名氣。

然而看畢全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竟是鏡頭數次轉到陳教授時,他無法或不能插嘴,畫面停留在點頭、微笑幾秒,就沒有了。我懷疑正因陳教授太久沒有說話,而攝影師卻覺得還是要讓嘉賓露一下臉,多些鏡頭多些存在感,卻凝結這一集嘉賓尷尬的時刻。

如果節目也有《商品說明條例》的話……

如果節目也有《商品說明條例》的話……

我沒作精細計算,大略推估,在五十分鐘左右的節目時間,理論上若能平均分配,每人該有十分鐘吧?但陳教授似乎連五分鐘都沒有,多麼可惜。其實,這是《文學放得開》很常見的情況,節目邀請嘉賓上來,主持鄧小樺卻只顧著自說自話,直把其他嘉賓都當成個人表演的佈景板、伸展台。

以CE或DSE分組說話考試為例,最令人氣憤、討厭的,必定是有人搶佔了絕大部份的發言時間,想發言插不上話,打斷對方卻顯得粗魯。「壟斷發言」,扣分之外,其他組員深受負面影響,已經沒有時間再發表自己的看法了!

認真你便輸了。我是太過認真吧。

認真你便輸了。我是太過認真吧。

二:閒話太多,正事太少

「壟斷發言」還算其次,難堪卻是,短短只有五十分鐘的時間,說正事、主題相關的內容都嫌不足了,節目卻充斥閒話、開玩笑,動輒心血來潮打斷他人打言。相對鄧小樺來說,另一主持米哈則在各個面向都更為得體,為《文學放得開》挽回不少分數。

這種觀眾意見、批評,倒不是我一人主觀獨斷,如果有留意各集Youtube的留言、LIHKG「五夜講場」的討論,其實類近、相似的意見很多,在情在理,也不應該隨意忽略,聽完就算。

主持鄧小樺確是風趣,在「記得古龍」一集中和武俠作家喬靖夫、《號外》主編鄧烱榕,沒有誰「壟斷發言」,談笑風生,值得一看。

主持鄧小樺確是風趣,在「記得古龍」一集中和武俠作家喬靖夫、《號外》主編鄧烱榕,沒有誰「壟斷發言」,談笑風生,值得一看。

「多謝哂」估計也是對我這篇文的回應吧?

「多謝哂」估計也是對我這篇文的回應吧?

閒話可以是節目緊密論述中偶一為之的鬆弛,卻不該打斷、擾亂談論的節奏。老實說,文學愛好者會點開節目,大多都是因為主題、嘉賓而來,想聽的是「正事」而非「閒話」,想要知道此一方面更多深刻的觀點、討論,不是看別人談八卦、開玩笑。

陳教授詮釋李煜〈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一詞,比喻生動,見解獨到,實是研究古典文學專家的精彩解讀。

陳教授詮釋李煜〈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一詞,比喻生動,見解獨到,實是研究古典文學專家的精彩解讀。

 

三:讓真正的專家說話吧

我常讀古典詩詞,經典如李後主、李商隱,都很鍾愛。《文學放得開》「天上人間李後主」、「迷離幽艷李商隱」兩集,不論是主題、嘉賓都很吸引我,固定班底陳煒舜教授(在這兩集有較多說話機會,雖然還是不足),尚有詩人鄭單衣,怎能錯過?

縱觀《文學放得開》第二季,主持鄧小樺努力、用心的事前準備,每每見於她把相關主題的資料整理、爬梳,手上拿著的書本貼滿了便條紙,翻開筆記本誦讀記下的重點,非常令人佩服。

或許,就像我們上學、上班時精心準備一份內容充實的報告,總想把自己的成果完整地呈現,大抵是人之常情。鄧小樺會「壟斷發言」,除了閒話,就是把自己課前心得統統說出來,涉及很多基礎面向,人物生平、歷史典故、文句分析等,卻沒有更深入的詮釋、論述。看似話題豐富,實質浮光掠影。

李商隱〈夜雨寄北〉詩:「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詩人鄭單衣精確點出了「落句」(最後一句)之妙用。

李商隱〈夜雨寄北〉詩:「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詩人鄭單衣精確點出了「落句」(最後一句)之妙用。

古典專家之為專家,本身已經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涵泳反復,對所書寫、研究的原典文本經過長年閱讀、對話,體悟精切而能獲致深層的意義,甚至到達「創造性詮釋」之境界。

這句話,套之於不同領域的專家,也自有其講求日積月累才能成就的「專業」。這並非我們閒時翻閱,事前一個月、一個星期準備,就可登上、越過高山。

主持事前準備,確是做好節目最基礎的關鍵,然而這些用心只宜用於引導、發問以及整合,讓請來專業的嘉賓可以作出深度之詮釋、論述。像陳教授、鄭詩人的解讀,非常出色,點出了文本精要之處。

我很希望,《文學放得開》能讓真正的專家多些說話,才能提昇節目的高度,使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順帶一提,節目安排他們誦讀詩作,效果很好,相信聽眾都很享受兩人的表演。

陳教授談李商隱的「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點出蠶蟲吐絲隱含了時間的流動,確是洞見。

陳教授談李商隱的「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點出蠶蟲吐絲隱含了時間的流動,確是洞見。

從前面提及的「壟斷發言」、閒話太多以及專家論述之重要,我終於可以回答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會對「書無可輸」這集評價最高?

因為主持鄧小樺沒有犯下以上三個弊病,做回一個主持最應該表演的角色,聆聽、引導以及歸納整理。假如梁文道只有五分鐘的說話時間(我們都知道不可能如此,但對待其他嘉賓卻會這樣……),即使他再能說善道,也無法作出完整的論述吧。

這應該是整季《文學放得開》最具「娛樂性」的一集。

四:最難堪的一集,最沒禮貌的主持

如果要拿「五夜講場」最反面例子的一集,《學人講經濟》「愛的方程式」主持針對嘉賓孫柏文惡意攻擊之外,《文學放得開》的「文學哲學思怨情仇」該是冠軍了。

這一集沒有「壟斷發言」,主因在於兩位《哲學有偈傾》核心班底勇於發言,也因此常遭主持鄧小樺打斷,李康廷講話時尤其明顯。而「閒話」變成了針鋒相對的句子。鄧小樺以自身對哲學的粗淺掌握,亂拋術語,斷章取義,其不懂裝懂爭取發言權的意圖,令觀者大感錯愕。

當時關灝泉應該想問:到底你知道什麼叫做「後結構」嗎?哲學術語可不是隨意拋出來的吧。

當時關灝泉應該想問:到底你知道什麼叫做「後結構」嗎?哲學術語可不是隨意拋出來的吧。

節目開始不久,關灝泉講到文學、哲學越界之問題,在於已經預設了一條界線。鄧小樺即言:「兩個辯論的方法,一個是談核心,一個是問邊界在哪裡。我比較喜歡後者的方法,因為跟後結構的方法較接近。」我的反應,也如關灝泉一樣,這到底跟「後結構的方法」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後結構主義」的專家,推薦大家閱讀好青年荼毒室的〈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一):無處不在的權力〉

更不必說,鄧小樺把Catharsis說作「昇華」(昇華應為Sublimation),李康廷隨即指正Catharsis是「淨化、潔淨」之義,兩者絕不等同。節目尾聲,刻意引了晚期海德格的「詩意地棲居」,不解釋,不論述,說了和沒說一樣,又何必呢。

鄧小樺似是把自己當作文學女神的化身,刻意對哲學人的形象加以醜化。

鄧小樺似是把自己當作文學女神的化身,刻意對哲學人的形象加以醜化。

鄧小樺談及西方哲學傳統的對話錄,竟形容為服從老師,學生只會說:「對,你說得真對。」這幾近是對西方哲學有些許理解的人都不會說出口的話。我懷疑鄧小樺是把中國儒家傳統的語錄體概念——如《論語》,除了宰我,幾近都是乖乖聽孔子的話——套進西方哲學對話的傳統。這兩種差異極大的對答態度,又豈可混淆?

節目處處可見這些不懂裝懂之謬誤,我必須再強調:何不讓真正的專家說話?鄧小樺以一己觀念,不斷追擊她眼中的「哲學人」,甚至把哲學史某幾位人物說成是整體「哲學人」的看法,刻意塑造哲學、文學對立之局面,亦反映了其對哲學了解的浮淺。

主持不斷打斷嘉賓說話,隨節目愈演愈烈,頗有針鋒相對之意味。最後主持鄧小樺在李康廷解釋哲學理論時,直接惡意、粗暴批評他的比喻惡劣,欠缺主持應有的專業、客觀。

主持不斷打斷嘉賓說話,隨節目愈演愈烈,頗有針鋒相對之意味。最後主持鄧小樺在李康廷解釋哲學理論時,直接惡意、粗暴批評他的比喻惡劣,欠缺主持應有的專業、客觀。

最難堪的畫面,發生在「文學哲學思怨情仇」的尾聲,正當李康廷解釋法國哲學家保羅·利科(Paul Ricoeur)的哲學理論時,鄧小樺直接批評,惡意打斷他的論述:「很辛苦,聽到你那些惡劣的比喻這麼久。」或許李康廷沒有鄧小樺般口若懸河,但他說話條理分明,用詞淺白簡單,相當「貼地」,很好理解。

相對鄧小樺在最後誦讀夏宇的詩作,似是要強調文學重於文本,以原典為第一優先性,哲學則著重命題、概念之討論,如此文學即更為引人入勝,能以具體的閱讀經驗讓大眾輕易走進文學殿堂。

可惜——也許是我慧根不足,閱讀經驗太少——如此隨口「離地」的誦讀,又不是夏宇最著名、最易讀的詩作,字數句節不少,觀眾聽也來不及聽懂,怎能走進文學的世界,感知文學之美?誠如關灝泉、李康廷,我也亳不明白這首詩到底在說些什麼。

而且,這絕不是「男性、女性」的差別問題,請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推向性別,既是推卸責任,也是二分性別的簡化。

這集早有一針見血的專文批評,可惜未見回應,請看Altia:〈動漫有文學〉

五、依然期待下一季的《文學放得開》

文學普及,似乎從不易做。主持偶有口誤,狀態不佳,又或對相關議題比較陌生,也是合情合理。愛好文學者,身處在香港這個對文藝如此冷漠的地方,理應互相支持,嘗試努力推廣文學,其實也是為香港文化之豐富多元出一分力。

鄧小樺為香港文學付出了許多心力、時間,大抵是許多人包括我以內所不及的,但文學普及真是「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絕不是某一個人、一個組織就可以完成任務。

也就是說,廣納不同的意見,勇於檢討自身的不足,才是最令人敬佩,最有可能達到成功之方法。世界很大,總是有些可以學習、改進的地方,孤芳自賞,可能只是閉門造車的美麗幻想罷了。

我期待下一季的《文學放得開》,不止小樺放得開,讓文學討論真正放開、深入地講,透過精彩、專業的主持引導,以「貼地」的論述令更多人愛上文學,也同樣使文學愛好者喜歡這個節目。

《資治通鑑》:「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資治通鑑》:「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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