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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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23 - 17:23

新政治漫畫運動與反送中作品研究 — 專訪浸大助理教授黃照達

黃照達,是政治漫畫家,在《明報》專欄定期刊載作品;他又是藝術家,中大藝術系畢業,上月舉行首場畫廊個展;其實,他也是浸大視覺藝術院助理教授,教書之餘也做研究。

要訪問黃照達可以有很多時事角度切入而且不乏富新聞性的時機但我們偏偏選擇在抗爭稍息疫症當道的三月來找他因為他剛剛在《漫畫藝術國際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ic Art發佈一篇題為〈香港反送中政治漫畫及插畫之初探〉Initial investigation of political cartoons and illustrations in the anti-extradition bill protest in Hong Kong的論文

黃照達在《漫畫藝術國際期刊》發佈一篇題為〈香港反送中政治漫畫及插畫之初探〉的論文。

黃照達在《漫畫藝術國際期刊》發佈一篇題為〈香港反送中政治漫畫及插畫之初探〉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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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6 月「反送中」引發的社會抗爭至今,各式文宣、圖像設計為人樂道。以此為題作出學術研究者,黃照達可能是第一人。是注定也是遇然,他早前成功申請研究經費,去年初展開香港新政治漫畫運動的研究。恰巧,研究一開始就遇上「反送中」,抗爭期間的作品順理成章地納入研究範圍。上述期刊文章可說是他這項大型研究的一次中期檢討回顧,他說:

「2017年,好多人都走曬:封筆, 移民, 轉行。就算林鄭選特首都無人走返出嚟。嗰陣時我覺得:唉,死喇,咁真係無㗎喇喎。但去到6月遊行開始返嘅時候,大家出返嚟,證明咗佢哋只係出現嘅形式唔同咗。」

政治漫畫家尊子攜同作品出席 6 月 9 日大遊行。

政治漫畫家尊子攜同作品出席 6 月 9 日大遊行。

大膽假設「新政治漫畫運動」發起學術研究

中大藝術系本科畢業之後,黃照達赴英修讀碩士課程,先後教過小學,做過設計師,最終回港在大學任教。由畢業那年算起,他從事創作超過 20 年。人在學院備課時,他感嘆關於香港漫畫研究的書籍,大部分非學術論文。楊維邦和黃少儀早年出過書談香港漫畫,但前者年事已高,後者亦已移民。內容方面,他又發現來來去去都是由王澤《老夫子》開始說起,講到智海、小克那輩的獨立漫畫就完,「近十年嘅香港漫畫研究同論述其實真係無囉」。無論學術與否,香港漫畫都乏人研究,在學院工作的黃照達希望可以出一分力,「我見到無人做,但我又覺得應該要做。我既然喺大學裡面,有機會做咁樣嘅研究,咁我就做啦。」

黃照達觀察到,2012年開始梁振英參選特首以來,網上出現大量改圖作品;其後 2014 年雨傘運動更是政治漫畫蓬勃的時代,一些本地漫畫家興起,例如:Kit Man、 白水、阿塗等。他設想,「新政治漫畫運動」可能正在發生,新一代冒起漸漸取代傳統一派。然而,來到 2017 年,好多漫畫家突然間消失,「封筆, 移民, 轉行」,就算林鄭月娥出來選特首都沒有人再出來創作。

「所以當時我寫個proposal就係提出疑問:新政治漫畫運動係咪已經玩完?」

2014 年 11 月,政治漫畫家 Kit Man 的作品。
(圖片來源:Kit Da Sketch - Kit Man)

2014 年 11 月,政治漫畫家 Kit Man 的作品。
(圖片來源:Kit Da Sketch - Kit Man)

當然,歷史後來給予否定的答案,但去年一月研究正式展開時,大家卻是仍然活在一切未然的世界。黃照達記得,去年初訪問好多政治漫畫家都已經沒有再畫政治題材的作品,就像 Kit Man 研發了「勁揪體」之後,也轉型做字型設計相關的工作為多。「所以嗰陣時我覺得:唉,死喇,咁真係無㗎喇喎」。

2019 年 6 月,先後兩次逾百萬人上街,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政治漫畫家不但繪圖,更身體力行,帶著作品,走在遊行隊列。黃照達說:「大家出返曬嚟,證明咗佢哋只係出現嘅形式唔同咗、成個運作用咗唔同嘅方法。」他遂改用較寬鬆的門檻收集數據,暫時放低政治漫畫的定義,與抗爭相關的漫畫和插圖都收錄在內。「所以而家成個research project想睇嘅係:傳統嘅政治漫畫形式和內容,或者已經唔再適用於今日。」

黃照達目前收集得涵蓋 110 名創作人的超過 6,000  幅作品。

黃照達目前收集得涵蓋 110 名創作人的超過 6,000 幅作品。

黃照達與研究助理在 Facebook 人肉搜尋政治漫畫和插畫,「見一張收一張」的情況下,目前涵蓋 110 名創作人的超過 6,000  幅作品。連儂牆和 Telegram的作品未納入其中,否則數量定必過萬。他表示,「反送中」運動開始之後,原本計劃訪問漫畫家亦一度暫停,起初打算「諗住睇定啲先」,以求得到較為清晰的觀察。不料,抗爭未完,疫症又至。社運可以沒完沒了,但研究卻總有交功課的時限。他遂以 2020 年 1 月尾為界,作為是次研究的樣本範圍。其後作品雖然繼續收集,但暫不作分析,亦不會反映在今次的研究報告。 

反送中作品的兩點觀察

單就「反送中」運動期間收集的數據初步分析,黃照達今次發佈的論文指出,2014 年雨傘運動創作者個人身份明確,政治漫畫家好似「star」(明星);2019 年「反送中」則變成「協作」(collaborative )為多,重視「共同參與」,反映現時政治漫畫已經超越其傳統功能。

黃照達在訪問期間進一步解釋,傳統政治漫畫具有固定原則,例如:通常依存於傳統媒體(報紙雜誌之類),藝術家往往採取「第三者」或者「局外人」身份去表達對一件事的看法,往往發揮評論、嘲諷的效果。然而,「反送中」運動期間,繪畫政治漫畫的人不再有傳統媒體的連帶關係,「唔再用局外人身份去創作,而是大家都係手足嚟嘅,直情係入咗場」。

隨著創作人身份角度的轉變,黃照達認為政治漫畫的定義因而拓闊了,作品不再受限制於作出評論,而是直接參與促成改變,出現一些動員上街的作品。他認為今次運動「無大台」,變相由文宣肩負起傳播訊息的功能。因此,有些作品具有內部傳遞資訊用途,例如:叫人攝衫、唔好捉鬼等。另一方面,海外戰線又會製作「懶人包」,簡明解說重要事件。

重現連儂牆

重現連儂牆

對於黃照達而言,香港政治漫畫家 2017 年的沉寂、2019 年的再上場,不是單單「消失後,再出現」,而是他們再出現的方法已經不再一樣。他們的形象不如過往「KOL」,而是「有少少好似將嗰種工具和方法感染咗一大班人,更多人 learn 咗一個新嘅skills」。技巧可以傳播,而且可以重複應用。正如現時抗疫,偶有漫畫發佈呼籲人們注意衛生等,他認為都是「反送中」運動帶出來的某種延續。

除了作品功能之外,黃照達又發現,「反送中」運動大量政治漫畫或插畫按照新聞相片重繪。他明白,媒體影像再畫可以是一種記錄,加強力量,鞏固印象。「但唔好處就係變得好表面,原來我哋都係好二手地去見到一啲影像,然後就去make judgement。」

單靠一幅相去作出判斷的情況,黃照達認為創作人需要特別注意。他提到,傳統政治漫畫家的創作較多考慮語境,「而唔係喺新聞入面捉住一兩句說話,或者一個場面就畫」。對他來說,漫畫家應該有能力洞悉新聞以外的脈絡和想法,問:「既然你(看新聞)都已經見到咯,點解要再畫呢?」

「因為我好嬲囉,又或者我想幫手。」黃照達可以想像,這些重繪新聞相片的作品,十居其九出於「滿足情緒需要」。他不否認情緒需要疏導,但感嘆「比較分析性嘅內容就少咗,甚至我哋傳統認知漫畫入面嘅幽默感其實都無咗」。

圖片來源:香城

圖片來源:香城

創作與研究的身份矛盾

值得注意的是,已發表的論文和進行中的研究,分析並不包括黃照達本人之作。身兼創作人與研究者,他漸漸感受到身份矛盾。他先是自覺地在研究分析部分剔走自己的作品;後來甚至覺得需要抽身,創作產量大減。他承認,一來「攰」,二來也是想留時間做分析做研究。

局勢不斷發展,每次都作出回應,回應得幾多?黃照達的政治漫畫專欄雖然繼續,但不再畫一直與運動相關的文宣,或宣洩情緒的作品。 另一方面,他開始發現,一些曾經覺得重要的瞬間,漸漸忘記得一乾二淨。因此,他轉而記錄分析收集得來的圖庫,嘗試提煉當中共通的元素,希望最終濾出一些具有象徵性的符號,方便記憶。

「雨傘嘅時候好明顯就係一把黃色遮,但今次係豐富好多,我想mark返有啲乜嘢係出現過」。

Symbols of Hong Kong 2019
(圖片來源:黃照達漫畫 facebook)

Symbols of Hong Kong 2019
(圖片來源:黃照達漫畫 facebook)

如果你有留意「黃照達漫畫」的 Facebook 專頁,或會記得 2019 年 12 月曾出過一幅「Symbols of Hong Kong 2019」的作品。他設計出 80 個標誌,象徵 2019 年社會抗爭各個重要元素。抗爭似了未完,他笑言作品「爛尾」,如今不知怎樣更新。

「其實嗰張嘢無乜作用,純粹record,但都係research嘅一部分。我後尾決定唔再畫一啲直接講運動嘅嘢,專心去做返個research,希望個contribution喺第二度。」

研究結束,抗爭未完,黃照達會重出江湖,再以「局內人」身份畫畫嗎?

「唔知呀,我諗短時間內都唔會,但又未至於一定唔會,除非真係好嬲。」

又抗爭又抗疫,但重推廿三條的呼聲又如箭在弦。黃照達預計,政治漫畫家們勢必「又再要開工」,但包括他自己嗎?——創作人與研究者的矛盾似乎持續下去⋯⋯

身兼政治漫畫家的浸大視覺藝術院助理教授黃照達。

身兼政治漫畫家的浸大視覺藝術院助理教授黃照達。

 

文/黎家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