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重置」對談一:疫症(沒有)改變了什麼?

《方圓》編按:文學及文化季刊《方圓》,每期都邀請各領域的創作人、評論人就文化主題對談。「重置」一期請來五位香港作家、文化人交流生活經驗與文藝感悟。以下節選部分內容,原文約一萬五千字。

時間:2021年5月24日

地點:艺鵠ACO

主持:

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方圓》總編輯。以下簡稱「樺」。)

與談人:

紅眼(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以下簡稱「紅」。)

朗天(作家、評論人、文化策劃及論述推廣者。以下簡稱「朗」。)

陳燕遐(獨立學者,一直從事大學語文及文化教育,研究動物文學及自然寫作。以下簡稱「遐」。)

鄧烱榕(前《號外》主編,現兼職編劇。以下簡稱「榕」。)

 

樺:2019加上疫情之後,我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家會有以前做過的事被推倒重來的感覺嗎?也就是被迫的、不得不的重置。葉慈有首詩是這樣的:「我們曾經做過和想過的/必然漫開 漸漸淡了/像潑在石頭上的牛奶」,這種徒勞無功、崩塌重來的感覺對我來說是很強烈的。現在社會上有大量新的設置,大家又是怎樣面對、處理的?

遐:我想有些事情是無法處理的。我會繼續以自己的方式去過活,繼續發聲,繼續寫作——當然已經會有所檢查的。同時也等待一些機會。

紅:疫情是否一個機會呢?

遐:我覺得不是,疫情把我們困住了。

樺:對呀,樓價竟然沒有跌!

紅:我有時反而不是這樣想的。疫情當然有很多實際上的負面影響。我記得疫情剛剛開始時,齊澤克那些哲學家已經語不驚人死不休,說疫情製造了一個反資本主義的樂土,我們不再出街消費之類,我就想,疫情會否帶來了一些新的轉機?我住元朗,疫情後突然感到與深圳的界線重新出現了。過去十年,這條界線是幾乎不存在的,我媽甚至會覺得去深圳買菜是比出市區和朋友吃下午茶更方便的,她對地理的想像被鐵路、公共交通所影響,對她來說過關是五分鐘的事,但出市區則要整個小時,去台灣都可以了。但因為疫情,香港和深圳之間出現了一個新的屏障,元朗、屯門、天水圍自成一角,而和深圳的差距變得明顯。對普羅大眾來說,這不一定很有政治意味的,只是地理上的經驗。有些政治上的劃界不是普羅大眾會接受的。疫情的一個正面影響是令普羅大眾也意識到香港不是南深圳。

遐:我同意疫情是製造了機會的,但我們沒有把握好這個機會去反思生活、制度應該是怎樣一回事,例如照樣叫外賣,反而導致了更瘋狂的消費和環境災難。疫情可以為我們的生活帶來思考的空間,但我們在很多層面上都錯失了這些機會,包括對人際關係、人和其他物種的關係的反省。

所以我們在觀念上應該有所反省。例如香港式的思維就是要努力、成功,是線性的,前面永遠有一個目標要去追趕,一路向前發展。而香港以至華人世界的教育是沒有教人如何面對失敗的,我們於是永遠無法面對失敗,一味追求成功,不知道失敗是怎麼一回事,不懂得在失敗中自處,這次不合格的話下次就要合格,拿更高的分數。我們以為清除掉一些障礙,就可以回到理想的狀態,但我們應該做的不是回去,而是想像一種新的東西,因為有些東西是無法重來的。以前的東西已經千瘡百孔,已經發展到無可依靠的地步,要把一切都燒盡,才有機會重生。我們以為可以恢復到過去,其實是不可以的,道理就和不可能踏進同一條河兩次一樣。但是我們就是不斷在錯誤中reloop,在歷史中學不到教訓。

朗:正是如此。沙士時大家也說香港經此一疫後會自我反省,要去建立香港的主體,不應該只有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方式,在炒樓炒股之外還需要精神的生活。但結果是更物質了,一個CEPA就證明了反面。

現在疫情更產生了所謂懲罰性消費,這甚至可能帶來新一波的資本主義全球化。從阿甘本到齊澤克這些左翼在2020年的觀點全都崩塌了,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例如他們對WHO的擁抱,或者甚麼地球聯邦的構想;又稱疫情管制是雙刃利劍,雖然政府監控民眾,民眾也可以反過來利用科技抵抗——這些全部都是左翼的空想,因為他們低估了資本主義的復生機能。這就像把紫青雙劍當作左翼的利器,再怎麼攻擊蜀山血魔也沒有用,你只需失手一次就失敗了,對方卻是可以不斷復活的。左翼還低估了人性的怠倦,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可以讓人覺得十分方便而不願意改變,例如不坐地鐵並非做不到的,但對很多人來說這很困難。以前行動的門檻是沒那麼高的,現在不知為何變得這麼高,但這其實是制度造成的幻象,不是實質上的,而是主觀的、社會觀念造成的門檻,讓我們覺得無法跨過。我們常說香港人抗爭的門檻很高,緬甸可能較低,正因為香港是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重鎮,在這裡的社會觀念中機會成本很高。從03年開始,我們一次又一次錯過了改變的機會,正正因為這個資本主義血魔以及我們的主觀怠倦都太強了。

《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 二〇二一年春季號 總第八期
出版:香港文學館

總編輯:鄧小樺
專題編輯:鄧小樺 查映嵐   創作編輯:鄭政恆
評論編輯:朗天         學術編輯:張歷君
視藝編輯:查映嵐
執行編輯:賴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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