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重置」對談二:「重新來過」,電影給香港社會的啟示

《方圓》編按:文學及文化季刊《方圓》,每期都邀請各領域的創作人、評論人就文化主題對談。「重置」一期請來四位香港作家、文化人交流生活體悟與創作靈感。以下節選部分內容,原文約一萬五千字。

 

時間:2021年5月24日

地點:艺鵠ACO

主持:

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方圓》總編輯。以下簡稱「樺」。)

與談人:

紅眼(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以下簡稱「紅」。)

朗天(作家、評論人、文化策劃及論述推廣者。以下簡稱「朗」。)

陳燕遐(獨立學者,一直從事大學語文及文化教育,研究動物文學及自然寫作。以下簡稱「遐」。)

鄧烱榕(前《號外》主編,現兼職編劇。以下簡稱「榕」。)

 

樺:我們可以談談電影《醉美的一課》(Another Round)。「重置」其實是一種社會性的情緒,包括《二次人生》,《一秒拳王》或許也算,都在講loser如何獲得翻身的機會。

朗:《激戰》也是。

樺:對,但《激戰》裡翻身的機會是來自主角的努力,通過鍛鍊由loser變強人,但現在這幾套似乎是再廢一些,沒有強求要變得非常好。

紅:《一秒拳王》是觸動我的,但依然是那種奮鬥就可以改變現況的香港精神的變奏,只要捉住一秒,也有可能在敗者的姿態中找到人生的價值,《二次人生》也是想傳達這種信息。但《醉美的一課》是無意振奮人心的。我讀過一篇文章,丹麥是全球最快樂的城市,而丹麥語裡有一個獨特的字「Pyt」,翻譯成英文的話意思大概是「let it be」。這是一個很常用的字,丹麥人從幼稚園開始就會被教導這個概念,用這種心態來面對困難、失敗,並非香港人會覺得的那種消極、放負的心態,而是很尋常地接受失敗是人生的其中一部份,《醉美的一課》的價值觀就是這樣的。香港人經常會自我灌輸一種要振作、要奮鬥的想法,但在丹麥人眼裡是完全不同的事,失敗就失敗吧,接受它就好。

《醉美的一課》裡的四個人都是失敗者、失敗的「教畜」,在學校裡無所事事。如果這發生在香港,就會像《二次人生》一樣,被譚耀文飾演的老師罵醒:「我有所謂!人生不是這樣的!」但在丹麥就會是四個人一起喝醉,活在當下。這對我是有一些衝擊的,令我去想,我們是不是可以用一種不那麼香港的思維來面對今日社會中的負能量?

朗:《醉美的一課》其實有個背景,導演的女兒Ida是電影的推動人,電影拍攝的學校就是Ida現實中的學校,扮演同學的演員也是她現實中的同學。導演是Dogme 95的一員,有很多與現在的電影工業背道而馳的堅持,所以覺得很失望,厭倦了拍電影,但女兒鼓勵他真的很適合拍電影,建議他拍年輕人的題材。於是導演就聽從女兒去拍這部電影,但開拍四天,女兒就遇上交通意外去世。據聞他本來是想拍年輕人的酗酒問題,道德感比較強,但後來就改成了歌頌生命,酒神上身一樣。就是要經歷某種原來是未知的、即使知道也絕不情願的事件、過程,才會找到一個新的契機。如果沒有任何新元素的話,重來是十分難耐的,就像尼采的永劫回歸,每一日的所有事都已經發生過,日光底下無新事,只是徒勞地重複。一定要加入一些新的元素,才能讓難以接受的輪迴之苦變成一些好的東西,在這部電影中就是酒。雖然他每天都會喝酒,但當酒之中的生命力躍動起來時,就成就了電影最後那場舞蹈。主角原本自嘲已經老去不願再跳舞,但經歷朋友之死後喝下兩杯酒,同時身邊圍繞著正值青春的學生,他突然感受到生命力的衝擊,自然而然就跳出了生命之舞,導演更用freeze去擁抱這種生命力。這種生命力的條件,在故事裡是酒,在現實中則是導演女兒的死。女兒的死原本是十分悲傷的事,但他在電影中昇華了他對女兒的哀悼與思念,得以歌頌曾經有過的青春生命,提升了整部作品的層次。

樺:香港電影的dramatic action通常會比較清楚,例如有個比賽,但《醉美的一課》最後這場舞的dramatic action比較含糊,這就是你所說的奇蹟的激發性。

朗:主角最後收到妻子復合的好消息,像是為了亡友而可以有再見的機會。

樺:他感覺到自己得到了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他之後爆發出來的開心比這個機會不合比例地強。Dramatic action已經完結了,但他仍然繼續開心了一整場戲,而這段舞是拍得很好,是一種純粹的展發。

朗:我對這套戲不滿足的地方就在於他有了復合這個結果,我覺得他應該要分手才對。這和regret的問題有關。Regret即是遺憾。《半生緣》裡曼楨和世鈞最後在酒店裡見面,講出「我們回不去了」。正正是確認了失敗,才會有重來的機會,那個「新」要在regret裡出現,世事往往是這樣的。我想起《世紀末婚禮》(Melancholia),電影裡地球即將要被一個行星撞中。齊澤克對這部電影有一個十分有力的解釋,他認為這個一般被認為是悲劇的末日結局其實是非常樂觀的表態,為甚麼是樂觀呢?因為主角樂於擁抱一個不能不接受的毀滅。

榕:《火口的二人》也是這樣。

朗:也算是。人總不免一死,總不免失敗,但當我們安然接受了這些無法回頭的災難,這反而才是最能推動人前行、最樂觀的動力。Regret是forget、forgive的失敗,但如果我們把被迫轉化為主動的接受,反過來擁抱已經失敗的事實,知道自己無法回到過去,我們就已經前進了。這種悲觀的心態其實並非真正悲觀,而能夠面對所有的災難,能夠真正reboot了。

《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 二〇二一年春季號 總第八期
出版:香港文學館

總編輯:鄧小樺
專題編輯:鄧小樺 查映嵐   創作編輯:鄭政恆
評論編輯:朗天         學術編輯:張歷君
視藝編輯:查映嵐
執行編輯:賴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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