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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睡眠對談三:打通時空 — 關於睡眠的創作

2021/2/19 — 11:10

 

《方圓》編按:文學及文化季刊《方圓》,每期都邀請各領域的創作人、評論人就文化主題對談。今期主題是「睡眠」,請來台灣、香港兩地作家、藝術家交流生活經驗與創作靈感。原文約一萬四千字,以下節選部分,與讀者共鳴。

時間:2020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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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Google Meet

與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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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方圓》總編輯。以下簡稱「鄧」。)
江康泉(漫畫家,新近製作、執導、眾籌科幻動畫電影《離騷幻覺》。以下簡稱「江」。)
羅樂敏(詩人,水煮魚文化總監,出版文學雜誌《字花》,著有詩集《而又彷彿》。以下簡稱「羅」。)
言叔夏(作家,東海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白馬走過天亮》丶《沒有的生活》。以下簡稱「言」。)

 

鄧:說到因焦慮而無法入眠,我就想到夏宇的〈小孩(二)〉,寫到遠足,但最重要的是遠足之前的失眠,你很期待就會失眠這種焦慮或者是因為我們面對生活與工作時,仍然像小孩一樣手足無措。我到很大的時候還是會有「遠足前的失眠」,所以一到重要事情之前,一定不能讓自己太緊張。說到這裡,睡眠和創作的關係值得大家談一談。比如說《離騷幻覺》的阿祖,是一個損壞了的機械人,好像記憶體不夠,每天的記憶都會重新被洗掉,和你的睡眠經驗及概念有沒有關係?

江:應該有的,其實很多科學家研究大腦的時候會提出一些新的問題,比如一個人的大腦裡面是不是只有一個意識?因為我們有各種不同的狀態,有清醒之後的狀態,有發夢的狀態,有半夢半醒的狀態。我們的大腦左、右邊處理的信息也不一樣。如果做了手術分隔了一個人的左腦和右腦,那個人的性格也會有所改變。這種更像是兩個主體在鬥爭,在身體裡爭奪主導權。所以我在創作時就會有一個概念:其實人不是只有一個獨立的自我,所以就產生了阿祖和屈原那對隔世轉生的概念。在我所畫的故事裡,阿祖是複製於屈原的一個機器人,所以可以進一步探討的問題就是,阿祖是屈原的第二生命?還是他自己就是個獨立的生命?有時我在想人自己是不是一個連續的個體?而睡眠在這裡其實幫助我去理解,「我自己」這個概念可能不是連續的,我有很多不同狀態下的「我」,甚至可以想像到一個不存在的「我」……以上這些想法我就把它放在漫畫裡面。

鄧:因為剛才叔夏也講過,睡眠的確就是進入了另外一個時間。像我們常說的「大夢誰先覺」,可能一覺醒來已經過去千年。之前有部電影,叫《睡王子的快樂傳說》,一個年輕人在古鎮裡生活,結果他一覺醒來竟出現在一個歐洲的現代城市,所以睡眠在藝術裡面,經常都是另外一個時空的切入口。所以我覺得睡眠雖然跟意志相關,但也存在一個時間的面向。

言:康泉剛剛說到人的身體裡不見得只有一個意識,讓我想到從以前就很常懷疑的一件事,我們用眼睛看出去得到的視覺,本身就是一種影像,只是因為我摸得到那些對象的物質性的部分,所以我才能確認它存在。可是如果沒有這個部分,其實它就是一個扁平的圖像,人透過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搞不好它只是一個環形的電影院,或者一面環形的幕布把我們圍起來。而睡眠於此反而製造了一個縫隙,讓我們在意識消失的時候,或者通過產生另外的意識比如夢,或者像小樺提到的睡醒穿越到另一個地方,總之就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而你不知道這兩個世界之間是甚麼關係,睡眠像是它們之間一條地底的甬道那般,我覺得這是睡眠蠻有趣的一部分。

羅:我還會想到關於睡眠有一個很 powerful的作品,台灣一個行為藝術家謝德慶的作品《打卡》,他每小時都要在他設定好的房間打卡一次,持續一整年,所以其實他的睡眠是破碎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打卡都有記錄,每一次打卡也都會給自己拍個照,所以整個作品很powerful,挑戰了人類的生理需要。他想把所謂的社會對人的要求推向極限,就跟你的工作一樣,如果每天都要打卡甚至每小時打卡一次的話,人會產生怎樣的變化,身體會產生怎樣的變化?所以這是一個關於睡眠或者不眠的很厲害的作品。這其實是很困難的,一年之中他好像有幾次,大概是十次以內沒有準時打卡,所以這個作品對於身心也是很大的挑戰。

言:在台灣蔡明亮這幾年一直有在辦一種在美術館睡覺的活動。他在台北教育大學的美術館、還有宜蘭有一個壯圍沙丘旅遊園區,放過他的電影《行者》,來參加的人就會得到一份晚餐跟一個睡袋,帶著睡袋可以在美術館裡睡一個晚上,而整個晚上都會播放他的電影。(笑)有一次我有去,沒有在那過夜,只參加了白天的活動,播放的是李康生的影片,他最近一直拍李康生在世界各地穿著像袈裟一樣的衣服,走很慢,類似這樣的一部電影。很有趣!

鄧:我以前看蔡明亮的《不散》。片中電影院已經沒有人看了,陳湘琪演的是打掃電影院的,她是個跛子,行動很慢,所以你看著一個長鏡頭,一個跛子半天也沒有打掃完,已經是昏昏欲睡,而她竟然還沒打掃完。(笑)

羅:另外我也想到行為藝術家Marina Abramovic,她比較早開始,大概是2014年,就邀請一些來賓到美術館睡覺,但環境並不是很安靜的那種,因為很多人去看展覽,而她則是把睡著的人都變成了展品,大家都戴著耳機躺在那裡。

鄧:那些人為甚麼可以一直睡著?

羅:他們應該只是睡了一段時間,但 Abramovic還有另外一次展覽,跟蔡明亮也有一點相似,在一個榕樹下面裝睡,一整個小時一動不動,所以她並不是在睡覺,睡覺肯定身體是會動的,她則是一個行為藝術,可能進入了某種冥想、打坐的狀態,才能夠一個小時一動不動地攤在那裡。

言:所以它也是讓睡眠可以被觀看的一個展覽。

羅:因為平日裡睡覺是很私密的狀態,一般不會去觀察別人睡覺,而且我有聽過一個說法,會有老人家不願意讓我們拍攝人家在睡覺,感覺好像會把人拍死那樣。比如現在很多人都會拍小孩睡覺的樣子,但老一輩人會勸說不要去拍。

言:我有聽過這個說法,好像是說拍了就會把靈魂拿走了一樣。

 

 (待續)

《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 二〇二〇年夏季號 總第五期
出版:香港文學館

總編輯:鄧小樺
專題編輯:鄧小樺 查映嵐   創作編輯:朗天
評論編輯:鄭政恆          學術編輯:張歷君
視藝編輯:查映嵐
編輯:劉乘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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