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Time Folds」對談三:科幻不科學?

 

《方圓》編按:文學及文化季刊《方圓》,每期邀請各領域的創作人、評論人就文化主題對談。「Time Folds」一期更促成科學和文藝的對話,物理學家、影評人與作家大談科幻作品。以下節選部分內容,原文約一萬四千字。

 

時間:2021年8月25日

地點:香港文學生活館

主持: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方圓》總編輯。以下簡稱「鄧」。)

與談人:余海峯(天體物理學家,香港大學理學院助理講師。以下簡稱「余」。)

張偉雄(影評人,獨立電影導演。以下簡稱「張」。)

譚劍(科幻及推理小說作家,亦編修香港科幻小說發展史。以下簡稱「譚」。)

 

 

譚:有別於其他主題的科幻故事,所有和時間有關的科幻故事基本上是不科學、沒可能成真的,都是個人的感受、幻想。對時間、對平行時空的看法都是演繹、創作,雖然這些作品的主題都是時間,事實上在寫完全不同的東西。

《天能》(Tenet)的時間倒轉,早在Martin Amis的名著《時間箭》已經玩過。主角在故事一開始已經死去,其後時間開始倒轉,他從墳場中爬起身,逐漸變回一個嬰兒。這類型的故事,到了諾蘭這個時代,才有足夠的CG技術去表現出來。

張:我覺得《天能》是一個很奇怪的概念,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時間倒轉,它的倒拍其實是一種對摺,這種時間像在實驗室內,不是能讓人拿來生活的時間。

余:《天能》的概念有點像把錄影帶對摺起來,故事前半的和後半裡的人都在共同的時空裡。這是一個比較新穎的表現時間倒流的電影手法,時間跳躍是更常見的。

大家最好不要和我們這些「物理佬」一起看電影,會十分掃興,我們會忍不住指出電影哪些部份符合或不符合現實中的物理規律,《天能》對我來說就比較低分(眾笑)。時光機、隨意門這些時間跳躍的橋段,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中是可能的,至於能否實現,不是科學的限制,而是科技的限制,是工程上而不是物理上的問題。就像數學上蟲洞是存在的,可以把不同的時間點連結起來,但沒有人知道怎麼把它製造出來。理論上我們需要極大的能量去讓蟲洞保持開啟,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接駁不同時間線,但這至少在物理的公式上是不會被禁止的。《天能》只把某個特定對象的時間倒轉、對摺,我應該可以代表日後所有的科學家說,這是不可能的(眾笑)。《天能》的漏洞比較多,但《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則寫得很好,電影監製Kip Thorne是後來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所以電影在進入黑洞之前的情節九成九都符合物理學。  

有時候我會看一些外國物理學教授的YouTube,有些真的講得很深,提出了一些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令我想完也覺得很震撼:這個宇宙是否真的有時間呢?其實是未必的。不可能有一個宇宙,其中的所有時間都已被安排了各自的發生次序,因為不可能有一個統一所有人的次序。一件事件對這些人來說已經發生了,但對那些人來說是還未發生的;取決於時間流動的速度,不同人會有不同的排序。問題是,有些物理學家認為,宇宙中的時間有沒有可能一早已經存在了?就像我們看一個二維的空間,例如一張菲林片,菲林片中的人物並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但從一個更高維度的層次去看,就知道未來已經拍好了,只是還未到達那個時間點而已。很多科幻故事都有這樣的想像,五維、六維的生物可以隨時進入某個時間點作出改變,這就是《星際啟示錄》在黑洞裡的情節。

但這其實是不可能的。這種說法意味著四維時空的一切都已被決定好了,只要我們能夠突破四維、到達五維,就能洞悉四維的一切,但因為我們知道相對論是正確的——至少在目前來說是正確的——相對論告訴我們這是不可能的。這條菲林片對具備某種移動速度的人來說已經拍好了,但對其他速度不同的人來說是未拍完的,即使我們抵達五維時空,也找不到一捲已經決定好四維一切的菲林。直至現在才有一些科學家發現,根據一百年前的相對論,事情原來是這樣的。所以,時間這個概念在科學界真的愈來愈撲朔迷離。當然,我們的科學可能還未進步到一個可以發現相對論的錯誤的程度,或許一百年後,小學生會覺得霍金也很蠢。

鄧:譚劍會怎樣把已知或未知的科學知識轉化為創作素材?對實際情節的影響是怎樣的?已經證實的理論會讓你較容易寫,還是未確定的東西有較大發揮?

譚:兩種都可以寫的。如果寫已知的事情,就是科技小說,寫未知的則接近科幻。凡爾納寫《環遊世界八十天》的年代,環遊世界是很困難的,但現在不用八十小時已經可以完成。以已知的科技來寫的話,已經是寫實了。像《引力邊緣》這類,我就不太當作科幻,因為相對《天能》來說,寫實程度很高。寫小說的方式不是千篇一律的,不同題材就會有不同的處理手法。《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作者Arthur C. Clarke最厲害的構想是以「同步衛星」(Synchronous Satellite或Geostationary Satellite)覆蓋地球,以作通訊用途。他本身也是個科學家,對科技的熟悉讓他可以寫出這些作品。又如William Gibson在八十年代寫《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時對網絡世界應該是一無所知的,他甚至構思出AI的自我意識。科幻是否一定要要基於嚴密的科技,真實和幻想的比例如何分配,每個創作者的看法都不同,沒有一套特定的公式。可以是先有概念,再挪用真實的科技加以呼應;或者像諾蘭那樣,他的種種概念在現實中並不存在,但能夠利用幻想的邏輯去發展故事。

我還想起張系國在「城」系列中提出了「全史」的概念,意指過去、現在、未來都已經被完全看透。問題是,每個文明一旦知悉未來的發展,就會變得頹廢。這種科幻就比較接近哲學、社會學的思考。科幻不一定要出自科學,也可以利用科技的設定來折射人類的生存狀況。

 

《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 二〇二一年夏季號 總第九期

出版:香港文學館

總編輯:鄧小樺

專題編輯:鄧小樺 查映嵐   創作編輯:朗天

評論編輯:鄭政恆       學術編輯:張歷君

視藝編輯:查映嵐

執行編輯:賴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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