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日與夜的第三人

2021/1/25 — 10:05

──「我們離自己越遠就彷似越快樂,或許我們就是不願意面對自己肉綻皮開的醜陋。」

我們不再是希臘神話裏那些「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的人,社會早已強迫我們蛻變為在早、午、晚亦只有三條腿的動物。第三條腿是不可見的,但它卻是一直在無私地支撐著我們。瀰漫著腥銅臭的浪潮在拍打人們疲憊的軀殼,我們浸沉在無聲的海底裏想要努力掙起來,但在水面上只看見幾個偃旗息鼓的氣泡。

我們都專注在自己的四肢到底如何運作,彷彿軀體只是一個用來滿足各種慾望的容器。在每一次接吻的時候,我們的雙唇迎接別人臉上的微縫、我們的手安放在別人的背上、我們閉起來的雙眼不再依靠視覺來感受對方的愛,或許我們都知道只有在眼前消失的才是真實存在。人們總是透過外在的事物來體驗屬於內在的東西,即使科學與科技的進步協助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但是我們仍然離不開對於媒介的一種倚賴──我們總是需要著甚麼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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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怪陸離與紅男綠女

人生是一場分散的過程,人們在成長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投放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上:想要放鬆的時候就聽音樂、想要快樂的時候就跳舞、想要悲傷的時候就喝酒,科技在進步但是人性都一直在倒退。我們一直都把自己分割,而社會還在不斷歌頌分離的重要性。在扭曲的教育上鼓吹學生的全面發展,在工作上聘請全能的人負責公司上的所有業務,或許將來一家公司只需要一律聘請「助理」就可以把荒謬合理化。在充斥著光怪陸離與紅男綠女的商業社會,我們都只是想著自己「需要」甚麼,但並沒有理會自己到底已經擁有了甚麼。若在三十歲前不結婚就難以找到一個伴侶、若不會做菜的就不是一個女人、若會哭泣的就不是一個男人,這一切的荒誕謬論都依然頑固地緊鎖在東方社會的觀念中而揮之不去。商業社會讓我們把各種的既定印象都形象化,可憐的我們仍然認為可以在一天內賺取九百萬美金,可憐的我們依然帶著無知的小孩到天才訓練班。我們從來接受不了有一些人原來一輩子也無法成為心目中的人才,於是失敗者只會以自己的方式培育下一代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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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於前途的恐懼是來自別人所賦予的壓力,當我們順利地迎合了所有人的需求以後,他們就終於可以容許我們去追尋自我。但當我們學會了所有東西之後,最後亦只有那些技能和成就可以代表我們。然而「甚麼是自我?」這一個問題從來就不會有一個答案,或許在想這一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符合了生命對我們的期盼──一種永恆的折磨。我們以「進步」為名一直把自己抽離自己,恣意地掩蓋從來就屬於自己的第三條腿。我們睜開雙眼看透了世態,但才驀然發現原來我們已經閉不起雙眼了。就像疲倦的時候苦苦央求自己的眼睛不要垂下來,即使我們模糊了視線也要努力為窗戶留一道微縫。或許我們不是害怕閉起雙眼以後的漆黑,而是懼怕在黑暗裏幽幽呼喚的自己。

反社會人格

於是很多人就在這一個尋覓自我的過程渡過了一生,他們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人。但又或許那不是一種失去,他們的自我只是被自己以勞力換來的物質所掩蔽了。老人只是一個不敢失去的年輕人,因為他們已經安躺在一個屬於死亡的搖籃上。人類在第一次看到鏡子的一刻就已經是失去的開始,因為在以後的人生我們也只是在找與自己相像的人和事。我們從來所渴望的改變都只是在社會上,曾經建造了社會卻反過來被社會所控制。我們看似走近了的每一步,其實只是我們的後方一直在延伸。我們離自己越遠就彷似越快樂,或許我們就是不願意面對自己肉綻皮開的醜陋。

冷冷清清的《聲聲慢》

人類從來就以物質來換取一份安全感,媒體每天在鼓吹著置業的重要性、邀請各大金融股票評論家在大清早訴說投資策略,也許甜言蜜語才是腥銅臭的來源。商業社會總是認為賺取金錢是一種刺激的活動,身上染滿了鐵鏽的人睡前的一句總是:「我今天賺了很多!」而當然輸了錢的人亦只會噤聲絕口不提「失敗」二字,他們熱忱地冀盼著明天再賭一把。我們站在中環的摩天大樓前,一羣才剛下班的金融才俊推著乏味的旋轉門商量下班後要到哪一間酒吧來一場酩酊大醉,馬路上冒著廢氣的寶貴馬匹在不住地騰驤。我們拿著李清照的《聲聲慢》在才俊面前朗讀:「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他們向我們投以訝異而鄙視的目光,但當我們把下一句接到:「七七五五,六六七七,七七三三一一。」他們的腳步卻停了下來,然後往我們的方向追趕。「重複一遍!重複一遍!是不是內幕消息?」原來數字也是一種情緒,對於「我愛你」這一句話我們已經無動於衷了。

人們在危急的時刻可以只依靠自身的力量抬起一輛車子,但現在的我們浸沉在腥銅臭的深海快將要被淹死了,而又有誰可以拯救我們?我們徜徉在靜謐的海底裏朦朧地看著日與夜的交替,無力的四肢在一片虛無間飄浮著。我們期待著第三條腿的出現,但是它早已被我們遺棄在無聲的心底裏,而在水面上亦只看見幾個中間被掏空的氣泡──零、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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