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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只能這樣說

2019/12/23 — 13:28

寫了三十多年詩,其實最不願為詩的看法,或對自己的詩說些什麼。因為寫詩越久,越覺得詩很難說;一時說了的,往往過了若干時日便得修改,或徹底推翻(這篇也應如是吧)。

或許如今最 play safe的說法是:詩有很多可能性;不要硬加什麼不必要的規範;作品的實踐永遠先於理論;盡量避免抽離地去討論問題,說詩是什麼不是什麼;而最重要的,還得看具體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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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關於詩,對於別人的提問,或我問自己的問題,我都應盡可能謙虛,不作定論。

然則,也不可能完全避開自己的一些傾向(或曰偏見),而這,於己或有檢驗自省,或暫時總結經驗的好處,於人,大抵便無甚裨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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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詩要回應時代。詩要有人文關懷。這一直是我寫詩所堅持的。這也可能是我創作至今其中一個仍未改變的抱負。要如何回應?要如何關懷?這先不要問詩,而要問自己。只有內化為自己的感志,則遇目所察,切身所感,化而為詩,自有恰如其分的回應與關懷。這種回應,有時是〈石壕吏〉式的具體指陳,有時是〈秋興〉式的象徵比興,不定一法,同在一人。

我們當然不是為了什麼外在的「功利目的」而這樣寫。也當然有這種抱持功利目的而寫的詩人,我們不是也讀過許多因應「大」時代的呼召而寫「大」了、寫over了的詩麼?寫「大」了、寫over了,而情志完全對不上號的詩,時間會是嚴格的評判,我們不必就要立即指陳,過猶不及地除惡務快;至於刻意不辨其中差別,而永遠一刀切地否定或貶損這種具社會關懷的詩,指其只會站在道德高地或安全地帶上指點興嘆,卻沒有絲毫血肉之痛的籠統簡化論調,則亦大可不必。

回應時代、社會、甚或個別政治事件的方法有許多。非寫詩而實為詩者最為人崇敬。即使為詩,也還有許多因人而異,因事而變的不同寫法;以我來看,這些方法遠未見窮盡,擔心這種詩會變得僵化的人,大抵是碰到太多一窩蜂式的濫發感慨,或譏刺時只懂賣弄一兩下機智的即事詩而已。

2

詩要生活化。其實這沒有什麼好說。詩來自生活,不就是來自活生生的生活或生存經驗麼?生活不僅僅是柴米油鹽,不僅僅是瑣事俗務,也有由此而生的、反復興發的思想感情,以及種種源自生活或有意與之背馳以示一種反抗的想像……因此,生活也是無邊無際的,不可規限的。說詩要「生活化」,不過是以之權作策略上的用語方便,跟一種習慣假大空的詩人調弄出的「偉大」題材和「造作」詩腔對舉而已,而這「生活化」論調的提出,也自有其歷史背景與當時所背負的任務。至於今日,有人忽然要把「生活化」重新標籤,說這種標舉「生活化」的詩,只懂圍繞雞零狗碎的事物,只懂跟「視野狹窄」的所謂地誌文學掛鈎,而所用語言,也只一味是寡淡無味的「散文化」句子……這種論調,與其說是一種不假思索和驗證、抽離歷史語境的粗暴劃界,不如說是一種有意誤解的分派對敵。

我寫詩、讀詩也有若干時日,能讓我「佩服」的詩甚多,但真正能讓我「感動」的詩,卻可遇難求;而這為數甚少能讓我感動的詩,很多時,就是因為它夠「生活化」,不必太多花巧,甚至是無花巧(或許這就是得力於詩人善隱藏、懂取捨的非凡功力了),只需老老實實(外人來說就是笨拙吧),用最節省文字的「減法」去寫生活實事,就已經很足夠了。

所以近日重讀于堅寫身邊人物平凡小事的詩〈羅家生〉,我還是在那看似平淡的敘說文字中,深深感受到那一分莫名的撼動。
記得阿城在小說〈孩子王〉中寫過教孩子作文,第一步就是不要抄社論,先老老實實、清清楚楚地寫一件事就好。對阿城來說,孩子們寫「我家沒有表,我起來了,我穿起衣服……山有霧,我到學校,我坐下,上課」這樣的文字,總比寫甚麼「紅旗飄揚,戰鼓震天」的要好得多了。

寫詩也該如是。先不要說什麼流水帳,什麼淡乎寡味,什麼詩藝匱乏,什麼這不是詩,什麼地域化、本土化,什麼妄自設限……我們要做的,是先來打假。

如果你要樹立「生活化」這個稻草人而要寫它的「對立面」的詩,則我真的要恭喜你:有些我不知道,也沒能抵達的境界,如今你大有機會去挑戰;能挑戰、敢嘗試就有抵達的可能;而詩,一如當下生活或玄想的活,是有無限可能的。

3

敘事體。我得承認,我喜歡敘事體。我喜歡詩有敘事,且由敘事佔主導。記得大學時跟羅忼烈老師讀杜詩,固然喜歡杜甫很多詩藝精深、善用比興、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律詩,但讀到〈贈衛八處士〉和〈石壕吏〉等以敘事為主的古體詩時,還是最為心折。無他,事實具陳,節制調度,力量與感情即已到位。

當然這是相較的說法。我無意輕視格律森嚴、技巧精湛、意象韻律俱優美動人之作,甚而是神秘通靈、恍兮惚兮、馳騁萬象、內藴深遠的神品;但很多時,我還是會為一些表面上極其簡單、但在無聲無色的低調敘事中卻能慢慢滲發足以撼動人心的作品尋思出神:這,究意是如何能做到的呢?詩得以建立的元素為何?有什麼可捨去?有什麼不能?……

即如〈石壕吏〉,賦以外,比興全無。單單用賦會讓詩不能成立嗎?用賦會較用比興不近於詩嗎?如果這古體歌行將每句字數與寬鬆的韻律等限制也一併拿掉,會是一篇散文而不是詩嗎?詩與散文的區別何在?這區別又有何意義?……

我思考。去掉「詩」的既有觀念,不分行,句子長短不一,敘事為主,以「散文」的文字經營,可以如何寫成一首「詩」?

不少前輩有所謂「散文詩」的經營,如商禽的許多出色作品,庶幾近矣。如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減去戲劇性,減去苦苦經營的驚心意象,減去臨末的twist 或surprise ending,又可如何憑藉以寫成一首「詩」呢?

這無疑是一項挑戰。一種詩的可能。

這也到底和我的偏嗜有關。我喜歡魯迅的文字。在他芸芸的小說力作中,我獨愛其散淡而無甚戲劇性的〈社戲〉。對我來說,不獨其細細道來、淡淡有情、不凝不散的小說情調氛圍是詩,其文字,尤其是後半部,也是詩。

4

散文化。詩的「散文化」究竟有什麼問題?

說小說「詩化」,說散文「詩化」,為什麼就相對沒有問題?

詩「散文化」了,有人就覺得好像把尊貴的詩辱沒了、矮化了似的。

其實,散文要寫得好,比詩還要難。

所以,詩「散文化」,根本就不是問題。

或許,謙虛一點,後退一步:這不是個根本問題。

還有更多更重要的。

況且,詩有很多可能。

暫時只能這樣說。

2019年12月12日稿
刊於《別字》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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