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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的教誨 —《衰仔樂園》中的伊斯蘭教及猶太教

2020/10/30 — 18:10

動畫《衰仔樂園》截圖

動畫《衰仔樂園》截圖

法國接連發生兩波斬頭割喉事件,起因是一個歷史老師展示嘲笑伊斯蘭教的《查理周刊》封面。《查理》總部在 2015 年因為那個封面而遭受攻擊,攻擊者使用了 AK47 和火箭炮,殺害了編輯人員、警察和記者 12 人;並傷及約 20 人。這就是真正的「雖遠必誅」。

歐美自制而包容,前現代社會及其意識形態卻是要求異己包容自己但自己並不包容。前者應對伊斯蘭恐怖主義的「標準程序」是「伊斯蘭恐怖主義與真正伊斯蘭無關」(Islamic terrorism has nothing to do with real Islam)。歷史老師被視為共和國烈士,馬克龍說共和制正遭受攻擊,然而他的發言卻又「冒犯」了土耳其。土耳其召回了駐法國大使,據報多個穆斯林國家竟然發起抵制法貨。

早前因為嘲笑美國人接受中國審查的《衰仔樂園》廣為中文世界傳播,但其實那一兩集並沒有真的很好笑和高質,真正厲害的集數通常是圍繞美國文化。因為 Trey Parker 和 Matt Stone 的觸覺主要是在西方特別是美國。《衰仔樂園》多年來嘲笑的東西星羅棋佈,從保守派基督教、天主教童戀、政治正確、槍械、環保、喜歡興訟告人的科學教、明星文化乃至中西部白人(那些不斷說 “they take our job” 的工人)乃至特朗普,可以看到他們並不想成為某一種意識形態的信徒,而是在任何一個定見後面皆預留嘲笑和反思的空間。然而在官網上面串流的全影集,有兩三集是消失了的,被審查到無法播出。表面上百無禁忌的《衰仔樂園》其實都有不能跨越的禁忌,那就是伊斯蘭(及猶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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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被禁播的故事,是《衰仔樂園》第 14 季第 5 和第 6 集,由於是第 200 和 201 集,就叫做《200》和《201》。故事講 Tom Cruise 因為又被嘲笑是基佬,所以集合了有史以來所有被《衰仔》嘲笑過的名人,組成一個團體進行訴訟復仇,但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想搶奪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能量」,因為他們認為穆罕默德擁有「不被嘲笑」的異能,並且同樣想擁有這種異能。

這個設定既是創作者對《衰仔》自身的後設玩笑,他們認知到這個影集多年來嘲笑過大半個娛樂圈,仇家很多,更將言論自由的戰火推到極限,於是他們點明了言論自由並不是沒有極限。言論自由只是西方社會自己的主張,普世價值並不普世,當你將事情推向極限,就會發現防火牆的另一邊有著不認同這種價值的異文明體系,而言論自由在這個現實下充滿了局限,躲在防火牆之後歲月靜好的「文明人」以為自己的仁義已經征服了世界,但真相可能是自己對世界有過份樂觀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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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公園的民眾因為不想被消滅,請出了先知穆罕默德,但在影集中出現的穆罕默德是整個被黑色長方條覆蓋,看不到眼耳口鼻,因為伊斯蘭教徒嚴禁任何人繪畫穆罕默德的畫像。南方公園的民眾害怕一旦展示先知,就會被恐怖份子轟炸,這也是隔空表達創作人發自內心的恐懼和嘲笑。最後 Kyle 和「聖誕老人」在《201》片末的幾分鐘發言,甚至被 Comedy Central 整個「Bee 掉」。這段對話在劇本裡據說如下:

Kyle:因為世界上其實沒有(穆罕默德的)異能,湯告魯斯先生,今日我學到了一件事。在這場神明裁判,我們都想展示別人不准我們展示的東西,但這不是因為有甚麼魔法在作用,而是因為以暴力威脅別人滅聲,有神奇果效。很明顯暴力就是世上唯一真正的權力,如果我們有甚麼學到的,那就是威嚇別人最後總是行得通。

耶穌:沒錯,你們看,如果你不想再被嘲笑,你只需要槍械和炸彈,就可以令別人閉嘴。

聖誕老人:沒錯,老友們,你只需要置入恐懼、敢於傷害別人,你就可以得到一切。真正的權力就是暴力。

// KYLE: That’s because there is no goo, Mr. Cruise. You see, I learned something today. Throughout this whole ordeal, we’ve all wanted to show things that we weren’t allowed to show, but it wasn’t because of some magic goo. It was because of the magical power of threatening people with violence. That’s obviously the only true power. If there’s anything we’ve all learned, it’s that terrorizing people works.

JESUS: That’s right. Don’t you see, gingers, if you don’t want to be made fun of anymore, all you need are guns and bombs to get people to stop.

SANTA: That’s right, friends. All you need to do is instill fear and be willing to hurt people and you can get whatever you want. The only true power is violence. //

《衰仔樂園》聰明的地方,就是完全符合了伊斯蘭的規則,將其推向極致來展示荒謬,並且直白地「承認」伊斯蘭那一套才是正確,承認自己被打敗了,被暴力威脅滅了聲。這既是玩笑,也不是玩笑。這已經不是引起爭議的問題,而是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言論自由、公民社會,全都不堪一擊。

另外我所知覺到的另一個被禁止串流的集數,是第 16 季第四集的《Jewpacabra》。在官網上可以看到,但裡面有一段涉及猶太教的精華被剪掉(後來在沒有張聲的情況下恢復)。這個故事是講臨近逾越節, 一向有極深反猶情結的 Cartman 向朋友老吹最近有一種叫做 Jewpacabra 、會吸血的怪物出沒。他認為 Jewpacabra 是一種不相信「耶穌是神」的怪物,但在散播謠言的過程,他自己也開始相信了 Jewpacabra 的存在,但有一班戇鳩人也當了真,他們一方面自稱並不是反猶,並將 Cartman 綁在公園裡獻祭給 Jewpacabra;另一班相信大腳怪是真的戇鳩人用打獵針藥將 Cartman 迷暈,在昏迷中 Cartman 「穿越」到古埃及,成了法老的王子,當時古埃及正在「十災」之中。

在希伯來傳統裡面是奸角的法老,在這裡卻是一個仁君,他說不能讓猶太人離開純粹只是經濟和人力問題,而法老也相信「神」,他相信神應該是慈愛的,不會因為政治問題就大開殺戒,將所有埃及的長子和頭生動物殺害;但最後他們發現,希伯來人的神是真的,祂也真的不問情由大開殺戒;身為猶太人的 Kyle 也在裡面登場,他在裡面說,「神現在很生氣,神就是這樣的」,最後 Cartman 自己也在夢境中爆頭死亡。這個極為黑暗的段落,極具學術意味地將西方人的反猶情結展示開來,因為沒有「外邦人」會願意相信「希伯來版本」的神,沒人願意相信神是不講道理和「偏心」的。於是他們模仿並創造了基督教,並且永恆地、歷史地嫉妒發明了等差性版本上帝的猶太人。

從這個夢甦醒的 Cartman 認為 Jewpacabra 放過了自己,就像上帝放過了猶太人的長子一樣,他「悔改」了,棄了基督教,自稱信了猶太教。這個片集也是致敬克蘇魯文學和《怪形》,所謂 Jewpacabra 從來沒有出現,但非常恐怖,也是借代了《舊約》聖經中的喜怒無常、經常搞種族屠殺、不講道理的耶和華形象。而人在這絕對的暴力和力量面前,只有俯伏和求撓的悔改的份。

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會求饒,經過信心一躍,在暴力面前全盤推翻我們自己的世界觀。在這裡,搗毀自己和搗毀他人,都是信心一躍。在沙漠宗教裡面總是有一兩個講法:向神投降吧(surrender to God),這是對自己說的,也是對別人說的。基督教有一千幾百年都是繼承這一套,只是後來在市民階級、商人、國族國家、民主化等等長期累積下,被分了權,於是現在西方人才可以不信、才可以嘲笑,而不需要害怕被宗教裁判所燒死,也不會被 AK47 和火箭炮打死。弔詭的是,現在耶教大致政教分立了,但伊斯蘭卻不那麼認真。兩者對決,誰佔上風也是很明顯。所以當對方有 AK47 和火箭炮的時候,人只能下跪悔改。悔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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