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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暴政史》:極權統治與秘密警察(上)

2020/9/28 — 10:36

資料圖片:香港防暴警員

資料圖片:香港防暴警員

編按:本文為徐賁《暴政史》第六章「秘密警察是濃縮的極權暴政——《布達佩斯往事》」第四節內容節錄。文檔由出版社提供。

《布達佩斯往事》講述的是一個生活在秘密警察恐怖中的故事,秘密警察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他們手裏掌握着界限不明、神秘莫測的可怕權力。秘密警察之所以恐怖正在於它的深不可測,防不勝防,不可捉摸。這是一種存在於人們理性理解之外,但又死死地在支配他們生死命運的邪惡力量,對它的受害者來說,它最恰當的名字就是「魔鬼」。我們應該怎麼來理解這個魔鬼呢?它手裏握有的是怎樣一種致命的權力呢?它又是怎麼在把恐怖植入每一個人— 無論他是多麼的無辜— 的震顫的靈魂呢?

德國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埃利亞斯.卡內提(Elias Canetti)在《群眾與權力》一書裏揭示了權力與秘密的致命結合。  他指出,「秘密居於權力最內在的核心部位。監視行動從本質上說是秘密的。監視者隱藏起來,或者作一番偽裝,同周圍環境相適應,一動也不動,以免讓人認出來。他整個消失了,裹在身上的秘密猶如另一層皮膚,長久地保護着他,急躁與耐性的奇特結合便是他在這種狀態下的特點。這種狀態持續越久,對於突然成功的期望就越強烈」。監視者的可怕在於他有無比的耐性,你必須永遠繃緊神經,稍一懈怠,就會成為他的獵物。所以,即使你還沒有被捕獲,你已經註定逃脫不了他的利爪。他先是悄悄等待,「然後便是大張旗鼓地捕捉,這是要通過恐嚇來增強捕捉效果」。(《群眾與權力》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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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尤其擅長這種出其不意的捕捉行動,「獨裁充分瞭解秘密,善於對它進行恰如其份的估價,並且利用秘密。當他要達到某種目的時,他知道監視甚麼,知道在他的助手當中可以利用誰去進行監視。他的欲望很多,因此秘密也多;他將這些秘密構成一個體系,使它們彼此相互保藏。他向一個人透露這個秘密,向另一個人透露那個秘密,並設法使他們永遠無法聯合起來」。(《群眾與權力》206)因此,在獨裁的國家裏,人民生活於恐懼之中,秘密警察也生活在恐懼之中,他們貢獻於恐懼,又受恐懼之害。

在獨裁專制下,沒有人能免於恐懼。正如我們在《布達佩斯往事》一書裏所看到的,「每個人都受人監視,而監視者卻從不知道他究竟監視別人甚麼,他只是必須記下對象的一言一行,時常彙報,讓統治者瞭解被監視人的意向」。但在《布達佩斯往事》故事的背後,「監視者自己也受到別人的監視,並且別人的報告修正着他的報告。這些人就如同盛裝獨裁者所透露的秘密的容器,獨裁者始終能瞭解容器的可靠性與安全性,並能估計到哪些容器已經滿得要溢出了。他有一個完整的秘密系統,只有他一人有鑰匙。他覺得完全信賴任何一個人都是危險的」。(《群眾與權力》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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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權力的性質從它如何掌握秘密就可以看出來,「獨裁包括不公平的看透,即有權力的人看透別人,卻不讓別人看透他,他必須比別人都緘默,沒有人能瞭解他的想法和意圖」。(《群眾與權力》207)人們不害怕開放社會的政府執政方式,甚至有人嘲笑它沒有效率的,不具有「制度優勢」,這同它缺乏秘密性有關。不像密室商議那樣,議會裏的辯論是當眾進行的,對立的意見在這裏相互較量,互相揭露弱點。即使有所謂的秘密會議或聽證,也難以長久保持秘密,新聞界的職業好奇心,以及某些人對經濟利益的考慮往往會導致洩露秘密。

就保守秘密而言,獨裁的制度優勢在於,如果只有單獨一個人,或是由他的親信組成的一個很小的團體,就能守住秘密,「秘密協商在小團體內進行似乎是最安全的,並且小團體要以保守秘密為宗旨,對告密行為予以最嚴厲的懲罰。不過最好由單獨一個人來作決定……獨裁的權威主要在於人們給予它秘密的集中力量,而民主則使秘密廣為人知,其力量也隨之減弱」。但是,這樣的制度優勢也是制度劣勢,「所有秘密都集中在一方或是一個人手裏則必然最終成為災難:對於掌握秘密的人是災難性的……災難還會波及所有與此相關的人。每一個秘密都是爆炸性的」,當秘密爆炸的時候,所以的秘密裏都有獨裁者的罪證。(《群眾與權力》209)

註:埃利亞斯.卡內提:《群眾與權力》,馮文光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出自此書的引文在括號中標明頁碼(《群眾與權力》)。

徐賁《暴政史》

徐賁《暴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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