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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吳靄儀《拱心石下 — 從政十八年》 :往從政之路(上)

2020/6/5 — 10:05

不平則鳴:從寫專欄到參與公務

1978 年秋,我的港大同學詹德隆,其時任職於香港中文大學,並在《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撰寫一個叫“One Man' s View” 的每週專欄,對香港時事及公共政策發表意見,甚得各界重視。那時,另一份英文報章《英文虎報》(Hong Kong Standard)的總編輯 Viswa Nathan 有意請他跳槽,他婉拒了,改介紹了我作替代。Viswa 惟有答應試用,我就以“Special Writer”的名義,嘗試寫起時事專欄來。那時,香港的樓價與租金同步節節上升,薪金追不上租金,每下愈況,苦了年輕家庭及就業人士,我也身受其苦,於是以此為題,刊出了第一篇評論。1982 年初,我開始在《南華早報》每週發表“The Margaret Ng Column”,其後風風雨雨,在這兩份英文報章寫專欄,一直維持了二十多年。

七十年代,沒有真正的參政空間,當時的港督麥理浩出身外交官,又是工黨人物,他堅決反對開放政制,但認為香港前途在年輕一代,於是刻意開設渠道,直接接觸香港的年輕人。他帶來了重視輿論的風氣,港府高層經常主動與有影響力的評論人及傳媒工作者直接溝通,我也因這樣成了港府的諮詢對象。其實,對政府來說,有機會解釋政策背景及目標,預先測試可能遭到的反對和阻力,無疑有助施政順暢,而站在評論人的地位,資料及理解愈正確,發表的意見就愈一針見血,言之有物,有助推動社會討論。一個評論人對社會的最大貢獻是他誠實獨立的分析和意見,歌功頌德固然不屑為之,模棱兩可的言論也是浪費紙張。我的尖銳批評常令一些官員不悅,但我相信也得到港府的尊重。有趣的是,每當有英國高官政要或議員來訪,港府就特別邀請我們這些牙尖嘴利的人與他們聚會,讓他們也一嘗本土輿論壓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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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層,就是六七暴動之後,港府着意發展更多民間參與的諮詢架構,高官如黎敦義(Denis Bray)、鍾逸傑(David Akers-Jones)的一項要務就是物色適當的委任人選。麥理浩上任之後最大的工程是建設18個新市鎮,為基層市民的居住問題找出路,但這同時也帶來了新問題,其中之一是離開了上一代,在新市鎮建立家庭的婦女,變得孤立無助,一旦不為丈夫善待,便求助無門。大概1979年,當時任新界事務司的鍾逸傑想到了在各個新市鎮成立婦女互助組織,這組織後來稱為「賢毅社」,以突顯婦女堅強的特色。鍾逸傑的得力助手劉李麗娟,想到了我這名早她兩屆的港大同學,建議找我幫他看看這個組織的憲章,我於是沾上了政府的事務。

政府委任,成為第一代沙田區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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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年,我受委任為沙田區諮詢委員會委員,委員會後來正式成立為沙田區議會,我可說是沙田區議會的第一代區議員。我既是出生於沙田大圍村的「土著」,其後又「學業有成」,英語流利,當然很有資格參與沙田發展事務了,但委任之後,我卻為官員帶來大量麻煩,不但太多反對意見,而且過度認真,不肯做橡皮圖章。當年要通過沙田大會堂及公共圖書館的設計,我就堅持要官方先給我們看圖則,官員表面有禮貌,但背後埋怨我是「外行人指點內行人」,不過圖則總是讓我看了。原來我們這羣少不更事的男女,因為公開及私下發表評語,意見多多,被封為“the awkward brigade”。

我做了一年多區議員之後,政府推出區議會選舉。有官員勸我參選,我卻拒絕了,不是不高興與官員吵架,而是被鄉紳父老期望我出席的飲宴應酬嚇怕了。而且1984年初我轉了工,實在不能繼續撥出時間到沙田出席區議會冗長的會議。我記得初時的沙田政務專員夏義思特別長篇大論,從早上到下午還未完結,後來曾蔭權接任,手法高明得多,中間添了個小息,反而加快完成議程。

當時我還有參與其他公共服務,包括香港房屋委員會管理及行動小組和廉政公署社區關係市民諮詢委員會。前者可記之處是他們開會的方式十分有效率。委員會的一個重要目標是統籌各部門的意見,所以部門都是由主腦親自出席,文件一早分發,該決議的項目亦清楚扼要寫明,各人開會之前早已考慮清楚,開會時無須長篇大論。人人事忙,會議早上 8 時 30 分召開,一般 45 分鐘內已完成,各人打道回府辦公。我認為集體決策的會議就應是這樣,所以一直對事前沒有充分準備以致漫無邊際地拖長會議的人都不耐煩。

跟我一起受委任的還有譚惠珠,那時我們經常見面,是好朋友,兩人商量應不應接受委任。我說,加入委員會可以直接影響決策,而我們費了那麼大的勁提出批評,無非都是為此;代價當然是加入後會限制我發表這方面的意見。最後,我們決定加入,但如果白白限制了自由而不能發揮作用,那麼就辭職好了。後來,我有一次發表了一篇批評房屋政策的專欄,房屋署長老大不高興,認為我既是委員就不該批評。我反駁他說,這從來都不是接受委任的條件,我的專欄經小心考慮,既沒有透露須保密之事,而所引用的理據,亦全部是已公開的資料。這位官員不大服氣,卻無可奈何。其實他過慮了,港府當時委任像我這樣「包拗頸」的人,就是因為明白經常受不同意見挑戰對管治的重要性,如果只想聽到同意的聲音,又何必費功夫邀請我?在我的經驗中,怕事的多是低級的庸碌官兒,我同港督辯論從不需收歛。

廉政公署社區關係市民諮詢委員會的工作很輕鬆,廉署不時把宣傳影片或海報的擬稿給我們看,探測會得到公眾甚麼反應。對我最重要的是在委員會上初次認識了查良鏞先生,引致他邀請我加入《明報》服務,那是後話。

(摘自吳靄儀《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第一章〈往從政之路〉第 20-23 頁)

吳靄儀《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

吳靄儀《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

(【書摘】吳靄儀《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 :反對「廿三條」立法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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