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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我想活下去:對話,讓三十八度線又窄了一點

2020/4/3 — 14:36

【文:彭紹宇 專欄作家】

當上世紀冷戰遺留下的產物大多都已消逝,唯獨分裂的朝鮮半島至今依然提醒世人這段未決的歷史,仍每分每秒在這個世代發生著。一邊是經歷政治上民主化轉型、經濟上金融風暴後歷劫歸來,並以軟實力成為文化國際輸出的一流國家;一邊則是金氏王朝歷久不衰的展示品,是區域和平的未爆彈,是大饑荒、迫害、禁錮的代名詞。

三十八度線兩端,比世界上許多地理比鄰的國家更不像彼此,牽繫對方的,恐怕只剩相同的語言,與一種難以言表的民族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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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脫北者

脫北者文學是近代受到矚目的類別,著名著作舉凡《逃出14號勞改營》《為了活下去:脫北女孩朴研美》《平壤冷麵》《我們最幸福》《平壤水族館》等等都揭露在此神祕國度下的人物群像。之所以吸引人駐足,在於它們同時體現人類對於自由的追尋,與對於一位盡其所能只為「生存」下去的逃出者,是如何發揮近乎本能的惻隱。然而另一方面,當我們聆聽的同時,也須思考究竟外人應當保持多遠的距離,也許基於博取同情,有些脫北者說辭往往被發現經過加油添醋,與事實有所出入,都是外界試圖拼湊北韓人民真實生活的過程中,容易遇上的阻礙。換個角度思考,悲慘處境是他們在自由世界上得以生存的武器,更是應對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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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甚為陌生的資本主義體制,一種能迅速招徠注意的方式。儘管逃離鐵幕,亟欲「活下去」的掙扎從來就不曾遠去。

脫北者的歷史幾乎與兩韓分裂一樣悠久,尤其一九九○年代北韓大饑荒後,脫北者數目便呈爆炸型成長,逃離路線主要為以下數種:赴中國尋求南韓領事館庇護、赴對脫北者較友善的蒙古國尋求庇護,或是過境中國後一路往南至東南亞。其中又以藏匿於中國並偽裝成東北朝鮮族居多。龐大的脫北需求已足以發展成一個「市場」,然因不可見光,遇上不良掮客或淪為人口販賣受害者的案例不勝枚舉,悲慘生活未因逃離北韓而改善,儘管屬於人權問題,卻常成為國際政治角力牌桌上的籌碼。

一場兩韓對話

本書《我想活下去》主角朴智賢(Jihyun Park)便是在大饑荒的時空背景下逃出北韓,跨越國境來到中國,只是等待她的不是新世界,而是性侵、賤賣、暴力,又輾轉被逮捕回到北韓集中營,最後再次逃亡中國的多舛命運。我們得以看見,是什麼樣的折磨使這位從小對黨忠心耿耿、對金氏政權深信不疑的女孩選擇離去,那是一個世界由內而外的徹底摧毀,而一切根源於一場「身分」的認同風暴,一個困惑引發更多懷疑,最終使她起身出發。經歷與父親的訣別、遭母親與姊姊的背叛,以及外在社會百般刁難與虐待,讀者才會發現,那句「我想活下去」,其實根本無法貼切形容她對於生存的迫切與渴求。

不同於其他脫北者著作,本書作者徐琳(Seh-Lynn)是位南韓人,因拍攝國際特赦組織紀錄片而偶然結識來自北韓的朴智賢,擁有迥異生活背景的兩位女子,在本書宛如進行一場兩韓對話 ── 誰讓我們視彼此為仇敵?又是為什麼,明明說著同樣的語言,卻從來不曾完全理解對方?這些問題沒有寫在課本上,但如同下定決心脫離北韓一樣,一旦開始碰撞後,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兩韓該統一或持續分裂?

我曾經問過幾位南韓朋友這個問題,幾乎都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最終要統一,但不是現在」,這是與兩岸問題最大的差異處。然而統一似乎更像是遙遙無期的心願,美好但不切實際,正因兩韓自一九四五年實質分裂之始便朝著反向前進,早已是大相逕庭的不同國家,脫北者在南韓的適應成為問題,因口音被歧視或求職受阻的案例頻傳,單憑語言和民族相同,只會如童話故事般一味予人美好的想望,不過現實並不如韓劇般浪漫,七十多年來兩韓對話偶有前進倒退,卻多為原地踏步,正因南北韓問題不僅牽涉體制或政權的硬碰硬,周邊強權的勢力和折衝,也注定使朝鮮半島關係複雜化。

儘管如此,人民之間接觸與諒解絕對是緩慢前進的力量,他們終將發現,即便所有意識型態最初都是人類想解決問題的產物,卻反倒製造更多問題,成為禁錮彼此的銬鐐。

本書便是一次對話,一次理解,是促使彼此踏上通往和解,那條必經之路。

(編按:本文為《我想活下去》推薦序,大田出版。)

《我想活下去》書封

《我想活下去》書封

關於推薦者:彭紹宇

專欄作家,影評人,韓國文化研究者,經營粉絲專頁「韓國的筆記」。一九九七年生於台中,政大外交系、國貿系雙學士。將赴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攻讀研究所。評論作品散見於各大媒體,亦書寫國際局勢和時事觀點。

書籍簡介:

她叫朴智賢,國籍北韓。一個初春的夜晚,她橫渡圖們江,那時白雪覆蓋江面,她的皮膚和髮絲結凍僵硬,每跨一步,就與恐懼同在。臨走前,她寫一封信給父親,留了一碗飯在他身邊,如果父親餓了,至少他能吃到一點米飯……

她叫徐琳,國籍南韓。小時候參加反共海報比賽獲得銀牌,寫著「打倒共產黨」的作品還貼在房間裡,因為父親外交官身分,移居倫敦,從一個國家入境另一個國家……

她們的韓國被分裂一北,一南,她們曾是敵人,是政治意識相對立的兩方。但她們都說著同樣的語言,一樣愛吃泡菜,一樣有幸福無邪的回憶;因為一次偶然的採訪相識,生長在不同世界的兩韓女子,第一次以母語交換彼此的生命故事,囚改營的逃亡,大饑荒的哭喊,生離的淚水,要以什麼樣的文字?要以何種心境?才能沒有罪惡感,冷靜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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