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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我香港,我街道》 — 我的香港門牌

2020/1/29 — 16:22

【文:張曼娟】

一九八七年父親退休,我們參加港泰旅行團去香港觀光,那是我第一次踏上東方之珠,果然如同傳聞一般,車水馬龍的不夜城;人聲鼎沸的喧譁;堆積如山的貨品,我們買了想要的東西,也被相機器材店訛了一筆錢,父親激動的與店家爭吵,想把錢討回來,店家全程說廣東話,父親全程說國語,我實在不知道如此無效的溝通有什麼意義,心中卻雪亮的明白,我們是一毛錢也要不回來的了。所幸不久之後,香港旅遊局有了帆船標誌,讓觀光客能辨識可靠的店家,這樣的買賣糾紛才平息下來。初次的香港行,印象最深刻的是街道名,「中間道」、「廣東道」、「北京道」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彌敦道」、「亞士厘道」、「加拿芬道」、「加連威老道」又是什麼意思呢?這些新鮮陌生的命名,勾起了我的好奇,於是買下了《香港街道圖》的最新版本,做為旅行的紀念。

第二年在母親陪同下,我們再度去香港自助旅行,為的是到書店裡尋找寫博士論文的書籍資料。我們主要都在旺角的二樓書店穿梭,細長陡峭的樓梯,一直登上三樓,才是「二樓書店」。「奶路臣街」、「洗衣街」、「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染布房街」……我走過這些充滿煙火氣的街道,感覺到生活的真實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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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我的散文集《緣起不滅》發行了港版,我特地從美國飛去香港做宣傳,與香港的不滅緣份就此展開。

一九九五年為了一段戀情,飛到香港,住在灣仔太和街的泰和閣短租公寓三個月,那是我在香港的第一張門牌。日日巡遊在春園街街市,還沒有建造街市建築物的時候,無所不包的攤販,就像灑了一地的水銀,無限漫延了好幾條街。叮叮車的路線在不遠處的莊士敦道,夜漸深沉,我探頭望向中環廣場的燈暗去,聆聽著電車從軌道滑行而過的聲音,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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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回歸之際,突然有了一個赴香港中文大學教書的機會,那種雀躍又緊張的心情,是無可言喻的。非常努力的尋找租屋,最終在火炭駿景園第三座擁有了第二張門牌。那一年的港居生活,使我認識了一位異性知己。他很熱衷帶著我去吃各式平價美食,我們去了九龍城吃越南菜;去旺角吃涮羊肉;去西環吃潮州打冷,必然以蠔仔粥作結;去中環的巷道吃私房菜,只有兩張桌子,卻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泰式料理。每一年薄殼上市,他總會帶著我去吃,那樣的美味迄今仍在唇齒間纏繞。直到他因病過世,我們的美食之約再也約不成了。

原以為香港於我而言,已成為離別與傷心之地,沒想到二〇一一年夏天,竟然獲邀擔任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類似台灣的文化代表,上班地點就在灣仔中環廣場。許多人都勸我在中環半山區租屋,說是一種身分的表徵。看了《我香港,我街道》這本書才明白半山地區的優越性,及其歷史意義。而我偏有一點特立獨行,選擇了住在九龍站上蓋的凱旋門,那是我在香港的第三張門牌。這一次,遇見了貼心的好姐妹,回憶起來有太多奇幻的故事。

「香港文學館」集結了三年來的「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計劃,編收了五十多篇精彩的文章,從不同的角度、面相與經驗,呈現出如此繁複、多彩多姿、令人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港。編者鄧小樺將本書分為「港島」、「九龍」、「新界」三大篇章,正好是我的三張香港門牌,是多麼神奇又溫存的巧合。本書收錄了詩、散文、小說三種體裁,也像個寓言:香港有許多譬喻和意象如詩;那些溫暖或蒼涼的抒情是很散文的;時光夾層中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就像小說一樣,讓人欲罷不能。

三張香港門牌,數不完的街道故事,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將香港當成第二個家了。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妳那麼喜歡香港?不覺得香港是個現實、冷漠的地方嗎?」或許因為我在香港遇見的都是好人和好事吧。二〇一九年夏天,香港發生了全世界都矚目的大變化,走上街頭遊行的一百萬、兩百萬香港人,感動了全世界。以前質疑過我的人對我說:「終於明白妳為什麼喜歡香港人了,他們確實令人佩服。」而這一次,我沒有說話,只是流淚。

本書編者鄧小樺曾在理工大學做觀察者被捕,也在跨年夜時站在街邊被催淚彈擊中受傷,在香港,許多文化人選擇了公義與良心,他們沒有子彈可以還擊,只能用文字善盡記錄真相的天職。

香港人有多愛香港?過去幾個月來發生的事,已經說明一切。《我香港,我街道》這本書,會讓你也愛上香港,愛她的歷史,她的氣味,她的榮光。

(本文為《我香港,我街道》推薦序,香港文學館編著、台灣木馬出版。)

書籍簡介:集合 54 位香港作家書寫香港街道的文章,作家跨世代、作品跨文類,包括作家韓麗珠、袁兆昌的昔日記憶,還有鄧小樺、鍾耀華、查映嵐描寫當下反送中運動的香港街道催淚彈水砲車齊發實況與真實感受。以街道書寫為名,卻又不單是寫街,更寫香港的歷史、香港的集體記憶與常民生活。本書以文學留存香港的豐富面貌,藉文學的各種路徑建構出一個意象豐滿血肉飽滿的香港,讓讀者深入認識這座城市的表象與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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