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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超級導覽員趣說博物館》:由附庸風雅到記錄與啟廸文明 為什麼博物館英文是「Museum」?

2020/1/3 — 15:55

photo credit:  Mujtaba Chohan, https://bit.ly/2SNdL8d, CC BY SA 3.0, 《超級導覽員趣說博物館》書封

photo credit: Mujtaba Chohan, https://bit.ly/2SNdL8d, CC BY SA 3.0, 《超級導覽員趣說博物館》書封

【文:河森堡】

「你可以看清多遠的過去,就意味著可以看清多遠的未來。」 —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

博物館的前生今世:一切皆因「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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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領大家漫遊全球博物館之前,我想先講一講博物館本人。

今天通用的「博物館」一詞,其實起源於日語的「博物館」(はくぶつか)。英語的博物館是「museum」,這個 museum 怎麼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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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eum 的字根是「muse」,這是從希臘語、拉丁語一路演變過來的,意思是「繆斯」。繆斯在古希臘神話裡是掌管藝文和科技的九位女神之統稱,因此這個詞也就有了藝術、文學、科技,甚至靈感、神聖等很多種含義。

那麼,為什麼把博物館叫作「繆斯女神」呢?這就要從博物館的起源說起了。而這與亞歷山大大帝有關。

其實從兩河文明時代開始,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地區的很多王朝就已經有蒐集文物的習慣,不過真正把此事發揚光大的人卻是亞歷山大大帝。我們都知道,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是古希臘大學者亞里斯多德。亞歷山大大帝非常佩服自己的老師,他在遠征途中搶奪了無數戰利品,金錢和美女賞給將士,藝術品和圖書則統統運回馬其頓送給亞里斯多德。於是,亞里斯多德開始整理和研究這些東西,這也成了他的習慣之一。

亞歷山大大帝死後,他的繼任者們雖然為了統治帝國打得你死我活,但都保留了這種掠奪文物的「傳統」。尤其是開創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大將托勒密一世 (Ptolemy I Soter),在這方面幹得可是相當徹底。最後,托勒密把所有搶來的文物集中在埃及的亞歷山大城,興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座博物館 ― 繆斯神廟,同時興建的還有極為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因為這個原因,以後的博物館便成了「繆斯神廟」,也叫「繆斯神殿」,所以今天把博物館叫作「museum」。

「繆斯神殿」可不簡單,大數學家阿基米德、歐幾里得都曾經在其中進行學術研究,是古代世界的絕對學術聖殿。雖說是學術聖殿,但骨子裡,博物館的出現其實有點「目的不純」。早期的博物館也大多屬於這種情況―大部分都是某帝國掠奪來的各種文物存放處,與其說是供大家欣賞,不如說是用來炫耀戰利品的大型展示間。

大英博物館 — 由捐贈品到戰利品的倉庫

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大英博物館。大英帝國的輝煌讓英國人有了炫耀戰利品的資本,而大英博物館的誕生,最早則是受到漢斯.斯隆爵士 (Sir Hans Sloane)一批死後捐贈的刺激。

今天談起斯隆爵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位大收藏家。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實他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本職是研究醫學,而且在一七二七年到一七四一年間當了十四年的皇家學會會長。

而他的前任,則是從一七○三年一直做到一七二七年的大科學家牛頓。現在你是不是對斯隆爵士有點另眼相看了呢?

其實斯隆爵士在科學和其他方面的建樹遠比他捐獻的那些東西有價值。說起來有些人可能不相信 ― 這位斯隆爵士曾經在牙買加為總督工作,發現牙買加當地人經常拿一種果實摻水喝,而且喝下這種混合飲品能讓人興奮起來。斯隆爵士不知道,這種果實就是今天的可可,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紀初已把這種果實帶到了歐洲,但斯隆爵士當時沒見過,只是覺得這種果實很有意思,並設計了一種配方,把雞蛋、糖、牛奶、肉桂等香料和可可混合在一起。到了十九世紀,英國的約翰.吉百利 (John Cadbury) 在此配方基礎上進行改良,推出了今天隨處可見的吉百利牛奶巧克力。

除此以外,斯隆爵士還曾擔任安妮女王、喬治一世、喬治二世的御用醫生,他對天花、神經性頭痛、眼病等疾病都有研究,並推廣了治療瘧疾的奎寧。總之,斯隆爵士的人生標籤應該是醫生、博物學家、慈善家這一類,收藏只是他的業餘愛好。那麼他留了什麼給英國皇室呢?其實主要是一些自然標本,以及錢幣、徽章和各種手稿。這些照理說並不值錢,斯隆爵士的本意大概也只是想促進科學的進步。誰知道大英博物館蓋成沒多久就開始走調,各種搶來的寶物堆積如山,僅僅過了七十年就得再蓋規模更大的新館。

又過了六十多年,工作人員不得不把關於自然歷史的標本也全部分出去,單獨成立博物館。一九九○年,圖書、手稿這一類也得再分出去,單獨成立圖書館。可見大英博物館富有到什麼程度。

再回頭說亞歷山大那座「繆斯神殿」。在古希臘人後面接過文明傳承接力棒的是古羅馬人,但他們要的只是古希臘文明的形式,用以標榜自己的文明,對於古希臘人的科學精神其實是不以為然的。古羅馬人更注重技術,開創性的發現並不多。西塞羅曾說:「希臘人對科學尊崇備至,所以他們的每一項工作都獲得了出色的進展。我們卻把科學限定在對度量和計算有用的範圍內,不涉及其他。」繆斯神殿的功能因此改變,成了哲學辯論的場所。再之後,經過了很多年戰爭,歐洲開始步入漫長的黑暗中世紀。這個特殊的歷史階段沒有催生出新的博物館。如果非要說有,只能說教會的教堂就是博物館,與神無關的東西統統都是異端,不可能被收藏。

早期博物館的惡趣味

一直到大航海時代和文藝復興時期,歐洲人才重新把博物館這個「好東西」撿回來。不過,那麼多年沒搞了,一開始有點走歪。首先是葡萄牙、西班牙、荷蘭這些航海國家,因為在大航海時代發了橫財,想炫耀自己多麼富有、多麼見多識廣,卻又不願冒險出去航海,就委託航海家幫忙「帶」― 和今天的代購差不多 ― 那時的銀行家們吃飽了沒事幹,就是下訂單給航海家。這次出海幫忙帶一隻兩公尺長的大海龜,下次出海幫忙帶幾張大猩猩皮……那時的著名航海家如阿貝爾.塔斯曼 (Abel Tasman)、發現好望角的迪亞士 (Bartolomeu Dias) 等,都接過這類活兒。甚至到了後來,他們航海時得帶上一兩位博物學家專門處理這些事。這種傳統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生物學家達爾文就是這種跟船滿世界跑的典型。

要這些大海龜、大猩猩皮做什麼呢?有錢人會專門弄一個房間,把這些東西擺在裡面或掛在牆上。這種房間有個名字叫「Cabinet of curiosities」,直譯是「好奇的櫃子」,多半譯為「萬寶櫃」或「奇蹟櫃」,是富人專屬的打發時間小物件。

這種風氣一直蔓延到十六世紀。人稱「藝術家皇帝」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二世雖然不善於治理國家,但絕對是收藏界的頂級好手。鐘錶、繪畫、雕塑、古書、動植物標本、天球儀、地球儀,均有所藏。而且他還有特定的收藏癖好,比如喜愛蒐集肚子裡有結石的動物標本、有毒甚至是劇毒的植物標本。此外,魯道夫二世迷信占星術、煉金術,喜歡各種神祕物件,藏品中最神祕莫測的就是有名的《伏尼契手稿》(Voynich Manuscript),一本兩百多頁的厚厚手抄書。一九一二 年,一位叫伏尼契 (Wilfrid Voynich) 的波蘭書商發現了這本書,並在上面發現了魯道夫二世收購過的簽字。書的內容亂七八糟,比如一堆粗糙的裸體女人畫,大量莫名其妙的天體、宇宙和植物畫。最要命的是上面的文字既不像拉丁文也不像阿拉伯文,誰也看不懂,簡直比古埃及象形文字還難破譯。簡言之就是一本貨真價實的天書。

這本書打從被發現以後就沒人看得懂,許多知名破譯專家,包括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功破譯敵國密碼的專家,都弄不懂這本書裡到底寫了什麼。最後大部分人得出一個結論―寫這本書的是外星人!一定是外星人!

直到二○一四年,德國學者終於破譯《伏尼契手稿》。原來這是一本教人怎麼治療婦科疾病的醫療手冊,由於裡面結合了大量的中世紀巫術、煉金術、占星術等內容,所以才顯得如此神祕。至於那些神祕莫測的筆跡,其實都是些拼湊來的醫案 ― 搞了半天,從古至今,「醫生的字」就是那麼難懂!

為了這樣一本貌似神祕的書,魯道夫二世的所作所為雖說有些荒唐,卻做了一件對於後世博物館的發展而言很重要的事,那就是為收藏建立目錄。這雖是無心插柳,但從這個時候開始,博物館的發展進入了科學管理的時代。

博物館的發展其實就是從這些惡趣味的私人收藏開始,大家互相攀比、互相顯擺。漸漸地,從商人到貴族,從鄉村到小城市,從城市到小國,一層層攀比下去,博物館就這樣「自下而上」慢慢地復興了起來。可見除了炫耀,那時的博物館還多了一個社交功能,和後來的藝術沙龍有點像。

從十六世紀開始,這種風氣成為歐洲帝王圈子的共同癖好。比如說,羅浮宮之所以後來能成為如此輝煌的博物館,法國國王法蘭索瓦一世 (François I) 貢獻很大。拿破崙更是變本加厲,把從歐洲各地弄來的藝術品全數塞進羅浮宮、楓丹白露或凡爾賽宮。再比如聖彼得堡的冬宮博物館是俄羅斯眾多重要博物館之一,最早是沙皇彼得一世在歐洲遊歷時,因為酷愛科學技術,開始收藏各種自然標本,因此成立了自然科學博物館。

還有一種博物館則是隨著新興資產階級崛起而出現,義大利的烏菲茲美術館就是典型代表。不過到這個階段為止,博物館仍然是私有的,並未向大多數老百姓敞開大門。

世界上最早的公共博物館是英國的阿什莫林博物館 (Ashmolean Museum),建於一六八三年。這家博物館之所以能公共化,主因是該館創始人臨終時要求博物館必須永遠對公眾免費開放。而此時雖然出現了公共博物館,博物館本身並未取得長足的發展,因為阻礙博物館發展的另一個重要瓶頸 ― 科學保存技術 ― 仍然未解。

收藏與保存是需要技術的,藝術品與書籍並不是隨便找個地方一擺就沒事。十九世紀發明了防腐劑、乾燥法和其他化學保存方法,讓收藏品的保存與管理進入新階段,從這時開始,公共博物館才真正呼之欲出。

其實,今天我們能夠參觀公共博物館,有些甚至免費參觀,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倒不是說博物館高不可攀,而是博物館從私人擁有到公共化的這條路並不輕鬆。十八世紀,大英博物館剛剛開始開放,每天只允許三十人參觀,參觀之前還得先找人寫介紹信。另一方面,最早一批向公眾開放的博物館後來又都紛紛關上了開放的大門。為什麼?因為這些博物館的創始人認為,來參觀的普通老百姓目不識丁,什麼都不懂,面對如此輝煌燦爛的人類文明成果不但不尊重,還指指點點,甚至亂摸、搞破壞,博物館既然是「繆斯神殿」,怎麼能對這些人開放?

公共博物館湧現,竟是江湖騙子馬戲團

美國才是真正點燃公共博物館風氣的國家。相對於那些老牌的歐洲國家,新生的美國顯得更開明,一大批博物館爭先恐後地湧現。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就是其中代表。不得不說明的是,在這個時期,大部分奔向博物館的普通美國人其實都只是附庸風雅而已。馬克.吐溫就公開嘲笑過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也不能怪馬克.吐溫,不光是美國,當時其他國家的很多博物館與其說是博物館,還不如說是馬戲團。江湖騙子隨便弄幾根骨頭就敢冒充是古動物的化石;隨便找幾個貝殼,拿起斧頭和鑿刀改裝一下就大吹法螺。這類情況比比皆是,騙人買票參觀罷了。那個年代各種造假頻傳,就連大英博物館都受過騙。著名的「皮爾當人」(Piltdown Man)就是典型案例。

一九一二年,大英博物館地質部主任伍德沃德 (Arthur Smith Woodward) 的朋友來找他,說自己和另一個朋友合夥,在皮爾當郡發現了一種古人類的化石碎片,頭蓋骨、下頜骨、牙齒,一應俱全。拿來一研究,伍德沃德無比震驚―原來這種古人類的腦容量和現代人差不多,下頜與牙齒則和猿很像,是介於人和猿之間的「原始人」!多少年了,一直找不到由猿演化為人的直接證據,這個發現簡直太偉大了!消息一出馬上引起轟動,兩位所謂的「發現者」還因此受封為爵士,全英國的科學雜誌都誇讚不已。結果在一九五三年,科學家經過仔細鑒定後發現,所謂的「原始人」頭蓋骨是一位中世紀古人的,下頜骨和牙齒則是紅毛猩猩的。造假者把兩部分打磨後拼接在一起,「皮爾當人」就閃亮登場了!

對於博物館的發展來說,這是一個很混亂的階段,美國人甚至稱之為「博物館泡沫」期。今天回頭冷靜想想,任何一個行業恐怕都經歷過這種「野蠻生長」的發展時期。而且,正是這種野蠻生長才讓博物館的概念深入人心。

一八四六年,美國政府資助的史密森學會 (Smithsonian Institutian),也就是美國博物館學會成立。該學會反思和總結了博物館的發展歷史,為現代博物館下了定義―組織成公共或私人的非營利機構,永久性地以教育和審美為目標。直到此時,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博物館才出現在世人面前。

從帝王的炫耀到上流社會的攀比,從野草式的馬戲團,再到現代的公益機構,博物館不知不覺也走過了好幾千年。今天,博物館已經成為記錄過去的文明之光,同時又啟迪著未來的文明,成為世人學習、掌握、分享知識的聖殿。這一切,來之不易。

(本文摘自《超級導覽員趣說博物館》,時報出版。標題及小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

河森堡,本名袁碩,畢業於首都師範大學,現為中國國家博物館講解員。在國家博物館工作八年。著有歷史科普作品《進擊的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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