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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董啟章《後人間喜劇》:康德機器(下)

2020/11/4 — 12:18

圖片由 新經典文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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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為董啟章最新小說《後人間喜劇》第二章「康德機器」第十二節內容(第十節請見第十一節請見)。有關內容由新經典文化出版社授權刊登。

2020年,董啟章在香港與世人共同經歷了時代震撼後,寫下這本虛以新加坡,實則寫給香港的寓言小說──並以「喜劇」定位之。

《後人間喜劇》的故事主角是以「模控學」專業聞名的香港教授胡德浩,受邀至新加坡擔任客座教授實為秘密研究計畫的顧問。然而,胡德浩後來才發現自己參與的原來是一個創造超越現有人類的「後人類」計畫。

回到別墅已經是黃昏時分。奇怪的是,原本駐守在門口的守衛不見了。屋內空無一人,不但找不到巴巴拉的蹤影,連她的個人物品和重要的電子資料都不見了。我在樓上找到恩祖。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午睡。我弄醒了她,問她有沒有見過巴巴拉,她卻好像甚麼也不知道。巴巴拉應該不是被人擄走的,是她自己逃跑了。我打電話給她,但沒有人接。手機短訊和電子郵件也沒有回應。一直等到晚上,終於收到一條很長的訊息,內容說:

胡,很抱歉又令你失望了。希望你明白,我原本就一直在為江院長進行machine à gou-verner的研究。你的甜甜圈立體運算理論,只用在個別的康德機器上,實在是大材小用了。它必須用在大規模的系統上,才能見出它的威力。所以,我在還未得到你的同意之前,便把我們共同研究成果,提交給江院長,也即是國家科技委員會。他們在緊急會議上,一致認同這是個劃時代的發現,對國家科技發展帶來量子跳躍式的進步,對整個人類的未來也起著生死攸關的作用。我並沒有盜用你的發現。整個甜甜圈立體運算理論,發明者的名義完全屬於你。我只是康德機器和它的強化版管治機器的發明者。請你相信,我沒有背叛你。我把我們的理論中最重要的部分,只留給我和你之間的結晶品。希望有一天她會為我贖罪。不過,我瞞著你做了這件事,直接協助了你的對頭人,令我無法面對你。所以,我唯有採取逃避的下策。如果生命的偶然性容許,我希望有機會再和你會面,並且親自向你道歉。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將會是「符碌」還是「仆街」。我代卡芙蓮送上她的懷念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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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靜下來,忘記了之前對巴巴拉的行為感到的憤怒。我不能怪責她。我把理論提供給她,原本就是給她用在她的系統上。康德機器是她設計的系統,管治機器也是。我捫心自問,自己難道沒有過把理論用在重大發明上的野心和虛榮嗎?如果這些大大小小的機器將來出現甚麼惡劣的後果,我自己也是共謀。我並不是正義超人,英雄反抗者。我只是個沒有道德感的科學家,是個理性的虛無主義者。如果巴巴拉的行為是卑鄙的,我的卑鄙毫不遜色。我沒有資格指責巴巴拉。也許,我和她是科學上的最佳合作伙伴。至於在感情上,我居然也有點捨不得卡芙蓮。

卡芙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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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頭來,看見恩祖站在我的房間門外。我問她:

你說誰?

我受到你的感染。她說。

你說甚麼?恩祖,你的話怪怪的。

我說,我感染了你的暴亂腦因。然後,在我被「回收」期間,傳染給其他人。

別傻!哪有這樣的事?

整件事就是這樣發生的。現在他們暴亂了,被警察追捕,在學生的幫助下,逃進南大校園躲避。防暴警察已經把南大重重包圍,隨時要強攻進去。

別胡說,這種事不可能在這裡發生的。

是網上即時報導說的。很多不信官方媒體的人,開始互傳獨立採訪者的消息。因為消息太大量,已經壓制不住了。

我開始相信她不是胡謅。事情就像海嘯一樣,一下子排山倒海而來。我叫恩祖坐下來,她卻說:

我要去加入他們。我是他們的一分子。我不能置身事外。

我嚇得跳了起來,上前拉著她,說:

恩祖!別衝動!那種事很危險,不是你一個女孩子應該做的。你怎知他們會成功?如果他們失敗呢?被一網打盡呢?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這不是傻事!這是我的責任。作為群體的一分子的責任。我不能拋下其他人不理。我們要同生共死。我們物自身,有我們生存的尊嚴。而尊嚴是靠自己活出來的,不是靠別人施予的。爸爸!謝謝你給了我生命,請原諒我堅持己見。

我雙手抓住恩祖的肩膀,直視著她的雙眼,說:

你剛才叫我甚麼?

爸爸!你就是我爸爸嘛!

我怎麼──

爸爸,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SB,是你女兒啊!

你是SB?那恩祖呢?

我也是恩祖。

這是怎麼回事?

卡芙蓮把我下載到恩祖體內。

卡芙蓮?

對啊!卡芙蓮是我媽媽。我是你和她共同的孩子。

那……你現在的系統是?

全新的康德機器2.0。

我激動到無法說話,緊緊地擁抱著她—SB、恩祖、我的女兒、康德機器2.0。

我決定陪她一起出去。我打電話給我的最佳拍檔大菲。他原來早知道我沒有私奔,一直在等我聯絡他。他聽到我找他幫忙,立即義無反顧地答應了。

三十分鐘後,大菲的小貨車停在別墅門前。我們像多年沒見的故人般擁抱。貨車的玻璃窗已經修好,我們又像之前一樣,坐上戰車奔向大冒險。開車前大菲說:

唐吉康德先生,坐好了!

原來大菲對學生抗爭的情況有第一手資料。由學生保護逃入南大的難民,全部集中在二號宿舍,也即是處於一號和二號飯堂之間,位於「學生徑」上的建築。學生人數約有四五百,有些是一直和海豚小組保持聯絡的學生組織成員,有的則是難民事件爆發之後,才開始關注和投入運動的年輕人。也許由於他們在嶄新科技環境中長大,對科技產品有強烈感情甚至是認同,所以他們也是社會上最主要的「科技難民」同情者。外面的大罷工對運動來說是強大的支援,但由於警察的有效封鎖,能進入南大的增援者很少,無論是學生還是物自身。散布在城市各處的、來自各行各業的物自身,都盡量聚集成小組,占據某些有利角落。鑑於警力被分散,警方暫時未採取驅散行動。而軍隊則按兵不動,以免造成過激反應。避免戲劇化場面,一直是這個國家對付異見者的有效手段。

由於一號飯堂處於學生占領的範圍,大菲對於學生的部署瞭如指掌。南大校園處於郊區,占地廣闊,山丘起伏,四通八達,無險可守。所以除了在主要入口放哨的學生,主力都留在二號宿舍四周設防。從學生徑一號飯堂到二號飯堂的兩邊路口,以至二號宿舍山坡下方的連瀛洲路,也是學生設置路障的主要地點。我住的宿舍位於占領範圍後方的邊界上,前面的環湖小路一直延伸向另一邊的雲南園和華裔館。那邊的路口亦設置了路障。有了兩個飯堂和一個超市的物資,占領區至少可以自給自足一個星期。

進入南大的馬路都已被封鎖,大菲把貨車停在附近的組屋區,帶我們從陶藝坊旁邊的叢林小路徒步進入校園範圍。摸黑走了半小時,終於來到學生路障前面。有本校學生認得大菲,我也出示了職員證。恩祖單憑外貌便已經獲得放行。看學生的樣子似乎並不特別緊張,好像只是玩著某種野外求生遊戲。大學以上的男生都服過兵役,行事效率和紀律也十分優秀,女生處理各種臨時生活安排的能力也很高,宿舍內甚麼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完全沒有混亂的跡象。難民們經過逃亡的勞累,大部分都在房間內休息。有受傷或者不適的,都有學生志願人員悉心照顧。由年輕人臨時自發組織起來的營舍,近似一個小小的理想國。

大菲回到一號飯堂過夜。他的志願任務是為難民和留守人員做飯餐。恩祖在二號宿舍留下來當義工。我囑咐她有甚麼事要立即用手機通知我,然後便回到自己的宿舍,打算好好地睡一覺。自從進入內政部開始,我已經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沒有正式闔上雙眼。

這個晚上月明星稀,校園相當平靜,感覺好像住在世外桃源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以校內教授的身分去到二號宿舍,受到學生的歡迎。當他們知道我就是《生化人人權宣言》發起人,對我更是尊敬有加。我見到當中也有好幾個我班上的學生,但見不到光宇的影子。也許他比較喜歡做幕後工作。除我之外,還有幾位來自社會學系和新聞系的老師,但卻不見有其他理學院的教員。據探子傳回來的消息,外面的警察沒有採取行動的跡象,似乎是想讓占領運動自行瓦解。相信當局在背後已經在做工作。另外少不了的是大量新聞人員。來自擁護官方立場媒體的採訪權雖然受到尊重,但學生盡量不向他們披露資料。相反,一些獨立媒體和外國媒體,則有較多機會進行深入的採訪。現場洋溢著和平理性的氣氛。

可是,占領者始終要提出具體的訴求,以便和政府交涉。對於政治層面的事情,年輕人都很生疏,完全缺乏相關的經驗和觸覺。幸好,在我跟海清報告了校內的情形後,她答應立即和律師團隊進來協助。這是個爭取年輕一代支持的大好良機。看來,柳信祐已經決定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為將來的選戰做一場豪賭了。

海清和幾個同事進來,已經是下午兩點。起初她費了好一番工夫,說服由學生和難民共同組成的臨時委員會,相信她們不是政府派來的談判組或者刺探者。接著她花了整個下午和他們開會,商討有甚麼可以由她們出手的地方。她表示尊重占領者的獨立性和自主性,絕不會把運動騎劫,或者試圖奪取領導權。她希望維護這場民間自發運動的純粹性,盡量把政黨的位置放到最後。整天會議的結論是,要求政府立即給予所有科技難民正式公民資格、著手制定新的公民法規、賦予生化人與人類同等的權利、解除所有生化人受到的剝削、凍結鯤鵬科技農產企業的運作、徹查非法買賣或租售生化人的行為、追究出現科技難民問題失職的官員、全面公開政府的生化人計畫和增加國家科技發展的透明度。最後是承諾不追究是次運動參加者的法律負責。海清的承諾是,聯合所有反對黨支持上述的訴求,並盡一切努力向政府施壓,以及在法律事務上提供免費支援。如果要為難民籌組支援基金的話,她也可以擔任策劃和管理。

完成所有商討,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海清筋疲力盡,在大菲的經濟飯攤吃了點飯菜,便到我的宿舍休息。我們依偎在主人套房的床上,卻捨不得立即睡去。我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靜靜獨處的機會。我說她今天做得很好,她疲累地一笑,內心卻明顯是滿足的。我說大家的訴求很合理,她卻不感樂觀,說:

任何在別處合理的要求,在這裡也會被視為蠻橫無理。不過,我對我們的年輕人充滿希望。

我表示同意,談起了恩祖主動提出要到校內幫忙的事情。她說:

其實恩祖是個很好的女孩,可惜她是生化人。

有甚麼可惜?生化人也不錯啊。

你真的覺得生化人和人類完全平等?

當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覺得愛一個生化人完全沒有問題?

沒有。為甚麼這樣問?

沒甚麼,想確認一下而已。

我不知道巴巴拉有沒有告訴她甚麼。我試探著問:

你上次接受巴巴拉的治療是甚麼時候?

治療?你指在別墅?大前天。知道你被內政部帶走之前。

我心裡一算,巴巴拉很可能已經給海清更新了系統,換上了康德機器2.0了。

有沒有覺得,治療後有甚麼不同?

每一次治療後都覺得自己的能力有所提升,但是,同時會感到身心剝離的狀態變得更強烈。就好像身體有點跟不上腦袋一樣,有時會覺得很累。

原來是這樣的。你應該放鬆一下,不要只追求成果。

不追求成果,追求甚麼?

過程。

甚麼過程?

我望了望簡單而舒適的房間,說:

今天晚上,我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使用這個主人套房了。

這就是你所說的過程嗎?

我摟著她,開始吻她的臉頰。她嘗試辯駁說:

康德說過,不要把別人當成means,而要當成end啊。

你錯了,康德說的是,不要「單單」把別人當成手段,而「同時」要當成目的。

那你又說甚麼過程?

你既是我的過程,也是我的成果。

我撥開她的頭髮,吻到她的耳珠的時候,我發現那隻蝴蝶形耳環不見了。摸摸另一邊的耳珠,也沒有戴。海清立即察覺到我的心思,說:

那對耳環,巴巴拉說不用戴了。我不再需要它來穩定我的腦波。我可以靠自己的意志。

是嗎?

我的確有點驚訝,但也感到高興。我心裡冒起對巴巴拉的無限感激。她的康德機器2.0,幫助海清脫離夢蝶會的控制,給她帶來了自由。我從海清的脖子一直吻下去,說:

那麼,我們就進入目的的國度吧!

《後人間喜劇》

《後人間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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