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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董啟章《後人間喜劇》:康德機器(中)

2020/11/3 — 12:05

圖片由 新經典文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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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為董啟章最新小說《後人間喜劇》第二章「康德機器」第十一節內容(第十節請見)。有關內容由新經典文化出版社授權刊登。

2020年,董啟章在香港與世人共同經歷了時代震撼後,寫下這本虛以新加坡,實則寫給香港的寓言小說──並以「喜劇」定位之。

《後人間喜劇》的故事主角是以「模控學」專業聞名的香港教授胡德浩,受邀至新加坡擔任客座教授實為秘密研究計畫的顧問。然而,胡德浩後來才發現自己參與的原來是一個創造超越現有人類的「後人類」計畫。

內政部的雙塔建築極具威嚴,遠看已經令人膽喪。不知為何,一進入大堂,我立即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我沒可能來過這種地方。正所謂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我年逾半百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進過任何警署或者公安機關。這本來是個驕人的紀錄。想不到有一天,我一下子就掉進地獄的最深處。

我被帶到盤問室,裡面的陳設也似曾相識。保了封閉的密室設計之外,牆上還有一面單向玻璃。玻璃後面應該是更高級的監察者吧。我想起來了!這樣的布局,我在韓劇裡見過。是《鄰家律師趙德浩》。因為是法律片,裡面有許多檢察官盤問疑犯的片段。當然超人律師趙德浩也曾經淪為疑犯被問訊,但他都以機智化解了。想到這裡,我對事情變得樂觀起來。在電視劇裡,主角通常也能直挺挺地走出檢察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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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裡不是韓劇中的檢察部,而是新加坡遠近聞名的內政部。進行盤問的是一個狀似黑幫頭子的中年華人,只差臉上沒有留下刀疤之類的。那雙瞇起來完全看不出神情的小眼,比瞪大的怒眼令人更覺恐怖。單看外貌說他是韓國人也不出奇。我用華語向他提出要聯絡律師,見他沒有反應,我再改用英文,但他卻依然充耳不聞。到他開腔說話,我立即像被音波衝擊一樣,差點彈出椅子外面。他以如雷灌頂似的聲線一口氣數出了我的罪狀,包括涉嫌洩露國家機密、散播虛假消息、意圖製造社會不安和破壞種族和諧等,聽起來真是犯案纍纍,惡貫滿盈。

在逐項罪名仔細盤問的時候,韓國人不斷出示一些所謂證據,包括網頁截圖、照片和文件等,大都是公開可以接觸到的東西,特別是那份《生化人人權宣言》。關於物自身、靈台、康德機器等最為機密的項目,卻完全沒有提及。對方又非常關注我和柳前部長的新黨之間的關係。我對本地法律所知甚淺,不太能把握自己的狀況究竟有多危險。我極需要海清的協助。在見到律師之前,我對所有問題都一律保持緘默。所幸他除了震耳欲聾的語言炮轟,以及每次聽來都感到手掌一定很痛的拍桌子之外,並未以非常手段向我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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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韓劇黑幫精神折磨了數個小時,突然換上了一個女的,樣貌甚似韓劇二線女演員,也即是並非最貌美但以常人標準來說還是十分漂亮那種。她在劇中大概是扮演女教師,衣著端莊,刻意戴上斯文的金絲眼鏡。她的語氣和之前那位完全相反,態度有如上帝的牧者,以愛與憐憫來感染我這個罪人,令我真心懺悔,坦誠告白。她表現出對我的處境的親切關心,甚至談到我的香港背景,例如和妻子離婚,有一個讀大學的女兒等。在我極度疲累,意志開始變得軟弱的時候,這種柔性的勸導很容易令人放棄對抗,供認一切,換取長久的安寧和較輕的懲罰。在她催眠似的柔聲細語下,我變得昏昏欲睡,好幾次在不自主的情況下說了些含糊的東西。

在我忍不住打了個較長的瞌睡的瞬間,面前的人像變臉似的,換回了之前的惡漢,令我乍然驚醒。他聲稱就算我不認罪,他們也可以無限期把我拘留。我聽說過的確有把拘留期不斷更新的事情。我開始心慌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海清,甚至是柳信祐。只要他出面,我一定有救。但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我現在才落得這樣的田地。難道我要為這位未來岳丈坐牢嗎?我已經超過十幾小時沒有服藥了。焦慮症狀越來越明顯。心悸、胸悶、呼吸困難、肚痛、全身無力,顫抖、發冷,所有老朋友都一起來找我敘舊。我多次提出要吃藥,但反而向對方提供了折磨我的手段。他甚麼都不用做,便足夠讓我吃苦了。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在他們面前。

房間不見天日,一日如隔三秋。大概是拘留後二十幾小時,我終於獲准吃藥,但症狀一旦爆發,並不會立即消失。因為一直沒有睡過,吃藥之後便更加意識迷糊。怒漢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去,美女也沒有再出現,盤問室內只剩下我一個。我不自覺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人推醒。正當我以為又要來另一輪偵訊,突然看見江英逸在我面前坐了下來。我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在看電視劇,因為他的樣子,竟然也跟《鄰家律師趙得浩》裡面的地檢處長相似。待偵查員離開房間,江院長才開腔說:

胡教授,你還好嗎?

也許因為神志不清,我發現自己用了無禮的語氣說:

江院長原來兼任內政部的工作嗎?

他好像一點也不介意似的,嘴角含笑,眼角拉著長長的魚尾紋,說:胡教授,我是來幫你的。你是我們系裡的同事,又是未來系主任,我當然會盡力提供協助。

也許是急於求助的心理作祟,我有些微被他說服了,態度也緩和起來。

你是來保釋我的嗎?

我當然想保釋你,但在程序上還差一點點。部門有些東西想確認,才可以讓你離開。

江院長說話的時候,眼睛向那個監察窗子瞥了一眼,好像想強調某些權威的存在似的。

確認甚麼?我沒有律師在場,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他點了點頭,好像認同我似的,含著笑說:

當然,你的權利是被充分尊重的。我們是個文明的國家。

他把一直放在桌面的一份文件推向我,說:

我們取得你進行腦神經元圖譜掃瞄的報告。報告顯示,你的思想結構中,存在暴亂腦因。

我拿起文件,看見首頁有我的個人資料。快速翻閱內頁,前面有一份檢查結果簡述,後面附有極為詳盡和繁複的圖表和數據。我無法集中精神,但大體上了解裡面說的是甚麼東西。

你知道甚麼是腦因嗎?

我知道,不必解釋。

好,那就省卻很多工夫了。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腦因檢測的研究,我們已經進行了很久,雖然未有正式發表,公開讓國際科學界驗證,但可靠程度極高,已經用作國家內部評審個別人士的重要參考。將來會全面應用在不同的範疇,上至國家領導官員、國會議員、軍方將令,下至公務員、國安人員、大學教授、普通軍人和中小學教師等。當然,最完美是每一個國民都定期接受檢測,以確保思想健全。不過,暫時來說,在設備和國民心理準備方面還未足以全面推行。

我趁機質疑他說:

利用這個作為法律控訴,也等於把這個未成熟的技術公開,結果會極具爭議性吧。

說得對。但是,作為內部參考,我們不能對潛在的問題視而不見,而必須採取相應的防範措施。很不幸地,這次我們的反應不夠靈敏,行動不夠迅速,讓你的暴亂腦因傳染給別人,甚至在社區擴散。有初步證據顯示,最近爆發的所謂「難民問題」,源頭就是來自這個暴亂腦因。我們對其中幾個在東海岸登陸的難民進行檢測,發現他們的系統中存在作用相似的暴亂腦因。當然,他們是物自身,腦部不是由腦神經元組成,而是類神經元的運算程式。但經過類比轉換,在人類腦神經元和機器類神經元之間,是可以找到對應結構的。

我對這個新資訊感到驚訝,說:

你是說,我成為了帶菌者,把病毒散播出去?

江英逸改為扮演仁醫的角色,對病人投以深表同情的眼神。我追問下去,說: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把我隔離嗎?還是驅逐出境?不會把我殺掉,斬草除根吧?

他以寧定的神情穩住我過激的反應,說:

胡教授,你放心。我們向來是主張人道處理的。要處理物自身的類神經元感染並不困難,只要設計出針對性的程式修正便可以,也可以做出相關的預防「疫苗」,也即是防護程式。最壞的情況,大不了是重設系統或者更換系統。比較棘手的,是人類之間的傳播。要改動人類腦部的神經元結構,並沒有快速而且具針對性的方法。這就是為甚麼人類犯罪者這樣難改過的原因。有些慣犯無論你監禁他多久和多少次,他也會重複犯下相同的罪行。某程度上,有些人是沒救的。傳統的法規和懲治手段浪費巨大資源,只能達到極為有限的效果。最難處理的不是物自身,而是人類。

所以最理想是把人類都轉換成物自身?那不就是柳前部長的理想公民計畫嗎?

江院長露出那招牌的胸有成竹的笑容,說:

老柳著實有點太頑固了。用康德機器來實踐自由,實在是大費周章。要說自由,人類已經夠自由了。機器登場,主題應該是控制。你作為模控學專家,不會不知道這個基本意念。模控學又翻譯做控制論,不是沒有道理的。用控制論去研究反控制,根本就是緣木求魚。胡教授,你最得意的、最大膽的創新成果,甜甜圈立體運算法,不就是對世界的不可預測性和混沌的隨機性的終極控制嗎?

我的困倦被一陣狂風吹散了。我陷入了最為清晰的痴呆中,不懂得反應。江繼續說:

你忘記了巴巴拉是替我做事的嗎?她幫柳信祐開發康德機器2.0,我就當是學院以外的兼職吧。她正式的任務,依然是協助我建造machine à gouverner。有了你的新理論,管治機器將會完全突破它的運算瓶頸。所以,胡教授,我今天其實是來向你表達感謝的!

說罷,江英逸恭敬地向我點頭示意。

內政部的國安人員,反應實在過敏了。我為他們對你造成的不便致歉。他們按照既有的思維模式行事,也怪不得他們。我已經向他們做出建議,讓你恢復自由。我以國家科技發展委員會主席的身分,向他們保證,你絕對不會危害公眾安全。

這時候有人敲了敲門。江院長眼眉也不動,便說:

胡教授,你的律師到了。事實上,她在外面已經等了整個晚上。

他站起來,再次微笑點頭,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走了。

江英逸剛一出去,海清便接著進來了。她很緊張地打量我,好像想知道我受到甚麼對待似的。見我臉上掛著痴呆的神情,她擔心地問:

德浩!你沒事吧?

我半晌才反應過來,嘗試擠出笑容,說:

海清,我沒事。只是很累而已。

我已經辦好保釋手續,我們可以出去了。她拉著我的手說。

不知為甚麼,連這個情景我都感到似曾遇見。整件事就好像一個預先寫好劇本的劇場演出,有一種不真實的真實感。

走出內政部大樓,陽光令我感到刺眼和暈眩。我肚子很餓,力氣全無,想吃點東西。海清問我想吃甚麼,我說叻沙。她問我為甚麼想吃叻沙,我說:

因為未和你吃過叻沙,所以想試試。

海清召喚了德士,去了不遠的結霜橋咖啡店。她說這裡的叻沙價格便宜,但湯底是最有特色的。她小時候常常來,從英國回來後卻一次也沒有來過,也想趁這機會重溫。

我們坐在簡陋的桌椅上,吃著辛辣惹味的叻沙,我好像精神和力氣都回來了。店子生意極佳,食客如流。他們一定想像不到,在旁邊狼吞虎嚥地吃叻沙的這個男人,是剛剛從內政部的魔掌中逃出來的吧。

海清問我拘留期間的情形,我便如實告訴她。說到江英逸的部分,海清有所保留,說:

難道我也是受你的暴亂腦因所感染嗎?不可能吧。

對於這個問題,我感到難以回答。第一,我認為海清是個有自主性的人,她做甚麼不是因為受到我的影響。第二,我不認為現在她在做的事情等同暴亂。第三,我不想正視她如果真的受到外來影響,情況屬於物自身的類神經元感染。她繼續反駁說:

說不定是反過來,我感染你呢!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說:

我覺得這也說得通。人與人之間的思想和行為,往往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的。老套點說,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化學作用吧。換了全社會的幅度,就是無數個人之間的交叉互動所產生的複合現象。從我的專業角度看,這類似布朗運動裡的粒子隨機碰撞。再從康德哲學的角度看,就是自然因果律的無限環環相扣、層層相因。

但是,人的行為豈不是沒有自由?一切只是許多因素相加的總和?

聰敏的她立即便察覺到當中的難題。受到思維刺激的我又忍不住胡亂發揮,豪言壯語起來,揮動著沾滿了美味叻沙醬汁的筷子,說:

所以,為了實踐自由,我們要遵從康德的教導,相信自己在超感知世界中,是開啟全新序列的第一因。也即是說,我們要毫不猶豫地宣告,我是感染源!我傳播,故我在!

別胡說吧,你把笛卡兒和康德混在一起了。

我暴亂,故我在!

她連忙掩著我的嘴巴,說:

你瘋了啊!大庭廣眾大聲說這種話!又不見你在內政部這樣說?

這時候有手機鈴聲響起。海清從公事包裡掏出手機,接聽,臉容開始變色。掛掉後,她說:

事情不妙!暫時安置在收容所的難民發生暴動,突破保安逃了出來。全國各地各行各業也有出現罷工潮,特別是勞動業和低層服務業。相信參與罷工的,都是偽裝人類的物自身,當中不少是受僱於政府機構或工程的。看來,物自身發生全面暴亂了。

我對事態急轉直下感到震驚。但回想起江英逸早前那副智珠在握的樣子,我又不禁懷疑,正在發生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海清要立即回去歸隊開會,商討行動對策。究竟是繼續站在難民的一方,還是跟對方切割,暫時還是未知之數。我和她吻別,便各自乘德士離開。我決定先回到別墅找巴巴拉。對於管治機器的事情,她欠我一個解釋。


《後人間喜劇》

《後人間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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