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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董啟章《後人間喜劇》:康德機器(上)

2020/11/2 — 10:45

圖片由 新經典文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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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為董啟章最新小說《後人間喜劇》第二章「康德機器」第十節內容。有關內容由新經典文化出版社授權刊登。

2020年,董啟章在香港與世人共同經歷了時代震撼後,寫下這本虛以新加坡,實則寫給香港的寓言小說──並以「喜劇」定位之。

《後人間喜劇》的故事主角是以「模控學」專業聞名的香港教授胡德浩,受邀至新加坡擔任客座教授實為秘密研究計畫的顧問。然而,胡德浩後來才發現自己參與的原來是一個創造超越現有人類的「後人類」計畫。

我在安全屋待了大概十天,期間日夜不懈地和巴巴拉一起做出甜甜圈立體運算的數式,再交由她的人工生命實驗室團隊整合到康德機器2.0的運作系統裡去。當然,實際運作成果,還要等新系統軟體下載到實體之後才知道。那即是說,把新的康德機器用在海清身上。對於要瞞著海清進行這件事,我感到萬分痛苦。

安全屋其實是一間私人實驗室,所需的基本器材大都齊備。巴巴拉一直為海清進行的「治療」也是在這裡做的。樓上有一間「治療室」,裡面有一台類似小型sMRI掃瞄器的東西,原來是用來更新海清腦袋中的系統軟體的。做法採取無線傳輸,無須打開腦袋連接線路,或者任何入侵性的連線方式。便捷之餘,海清也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甚麼事。她大概以為那是一種腦波調整器之類吧。至於她的那對蝴蝶形耳環,據巴巴拉所說,跟這個完全無關,是夢蝶會用來監察她和控制她的中樞神經系統的儀器。畢竟接受「異體再生」的菁英二代,海清是第一個,也暫時是唯一一個。會方對這個計畫的可行性正在不斷進行評估。雖然不能說柳信祐把海清改造是早有預謀,但也跟他原定的計畫配合無間。女兒的死,大概沒有對他造成太大打擊吧。想到這裡我便會生起莫名的忿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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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清對於恩祖身世的調查已經完成。通過海豚小組的發掘,柳氏的團隊又找到了另外兩個非法難民的案例。一個是和Angel一樣從事性服務業的女孩,另一個是因工傷而逃走出來的建築工人。兩個都涉及被周金茂的集團秘密販賣。海清認為我們應該盡量蒐集更多的個案,才做一次性的公開控訴。那樣的震撼性較強烈,政府亦難以掩飾。至於政府自身製造、利用和經營物自身的問題,牽涉的層面更廣,問題更深,不宜輕舉妄動。不過,正當我們對後者採取觀望態度的時候,爆發了難民大規模登岸的驚人消息。

這個消息首先是光宇傳來的。說是「消息」,其實是他們策劃的行動。海豚小組和鯤鵬科技農場的內應配合,破壞「方舟」的保安系統,讓數以百計的物自身逃走。我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內應是否是无為謂。如果是的話,那他上次一定是設計了甚麼精妙的脫身方法了。由於陸上路途遙遠,而且要通過很多關卡,逃走的物自身游泳出海,登上在附近接應的漁船,從島的西北往南繞了一個大圈,再改乘十多艘橡皮艇在東海岸公園著陸。除了在游泳出海時不幸遇溺失蹤的三人,總數共一百三十七人成功抵達東海岸,並在事先張揚的媒體見證下,以難民的姿態要求新加坡政府給予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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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這個消息,已經是難民即將登陸的早上。海清立即召喚了律師團隊,前往東海岸向難民提供支援。我得到柳信祐派車接送,也跟著去了現場。只見在長長的沙灘上排了一行橙紅色的大型橡皮艇,百多名難民被警察和救護人員團團包圍,進行登記、檢查和治療。記者在警察的阻撓下依然出盡法寶拍攝和採訪,就算不肯定報導能否出街,也覺得不能錯過這件必然轟動全國的事件。海清的團隊一直跟警方交涉,試圖直接接觸難民。事件在社交媒體火速傳播,不到一小時,許多社福工作者、志願人士和純粹好奇的人也紛紛開車到達,圍觀人數超過一千。由他們再轉發出去的訊息,肯定已經覆蓋全國。「難民登陸」於是便成了舉國的話題。

在過了第一波瘋傳和千奇百怪的瞎猜之後,難民的生化人身分迅速曝光。相信背後也是海豚小組的功勞。民眾很快便知道,這次登陸的不是政治難民、經濟難民或者生態難民,而是聞所未聞的「科技難民」。他們是由科技所製造出來並且加以剝削和迫害的受害者。政府因此亦來不及以普通難民來掩飾真相。由於這是全新的概念,所以無論是警方還是律政部都沒有就手可用的法則、案例和習慣可以遵從。不過,海清他們由於對狀況早有準備,所以搶先提出了生化人的人權主張,並按此要求政府回應。所以,就事件的開局而言,我們可以說是搶得了主動。

國民對生化人的存在先是感到震驚,繼而感到好奇,最後更變成了同情。意見領袖紛紛高舉新加坡包容並蓄的旗幟,呼籲把生化人定義為新的種族,納入本國多元種族的大家庭中。不過,也有人小心謹慎地指出,生化人和人類的差別,未必等同於人類種族之間的差別。事實上,民眾對何謂生化人的認知有極大偏差。有的說是複製人,有的說是機器人,有的說是外星人。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外來物種,輿論不免亦存在懷疑和恐慌。當務之急,是對生化人做出明確的界定,然後才能賦予他們政治上的權利。這樣的工作,自然落在科學家的身上。

為了協助海清釐定物自身的權利和搶占輿論陣地,我帶頭草擬了一份《生化人人權宣言》。我首先從模控學和人工生命的角度,把生化人定義為生命體;又從康德哲學的角度,把具有高度認知能力、思維能力和理性判斷力的生化人,定義為擁有和人類同等地位的智慧生物。既然生化人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智慧,以及和人類非常近似的外貌和身體構造,我們便應該承認,生化人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權利。所有基礎人權同樣適用於生化人身上,特別是自由和平等的原則。生化人不應因為生產的方式,而被生產者所控制、支配、奴役、剝削、買賣。每一個生化人都應該被尊重為獨立自主的個體。對於被壓迫和操控的生化人,政府有責任把他們解放,並且嚴懲壓迫者和操控者。生化人和人類一樣,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完成甜甜圈立體運算理論後,我重獲行動自由,可以離開別墅周圍為運動奔走。《生化人人權宣言》獲得柳信祐的政黨的認可,納入為黨章的附件。海清亦據此為原則,向政府爭取獲救難民的權益。為了加強宣言的公信力,我四處尋找科學界知名人士加入連署。外國學界的反應熱烈,本地學界卻出奇地沉默。最後簽署的科學家全部都是南大的,國大那邊一個也沒有。我們系裡,連金政泰都簽了。我看他主要是因為左右逢源的考慮,或者想跟周金茂的勾當劃清界線,而不是真心支持生化人權利。情況最尷尬的是志旭。他完全認同宣言的內容,但是如果他簽了的話,他便是擺明車馬跟他父親打對台。江英逸是國家科技發展委員會的主席,長期主導國家的科技政策。他自己還未出來對生化人的地位表示意見,兒子便率先表態支持民間的宣言,一定會被視為父子不和甚至決裂。因為江志旭是機械人學方面的年輕才俊,他的表態舉足輕重。為了說服他,我約了他單獨見面。

我親自去到志旭的機器人學工作室。他在自己的工作單位內,修理著一隻手掌大小的機械蜘蛛。他見我在玻璃門外面,便揮手示意我進去。那隻機械蜘蛛突然「雪」一聲地吐出長長的絲線,黏著單位的天花板,然後靠著絲線的彈性,凌空擺盪到牆角的一個蜘蛛網上。它在我頭頂越過的時候,我連忙往後一縮。志旭笑著說:

不好意思,嚇你一跳。

我從手提包裡掏出軟趴趴的狐狸,交給志旭,說:

它給周金茂的手下踢壞了。你看可以修好嗎?

志旭抱著狐狸查檢了一會,說:

很可能只是電路連線斷了。我試試吧!

這傢伙可是個好幫手啊!

他一定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但他沒有回應,只是微微笑著。這個時時含笑的神情,跟他的父親非常相似。我直入正題,說:

那個宣言,你會簽嗎?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很需要你的支持。

志旭蹙著眉,似是有商榷的餘地,說:

我覺得宣言對生化人的定義說得還不夠清楚。比如說,那個東西──他指著牆角上的那隻機械蜘蛛──假設它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智慧與情感,我們會說它是生化人,並且給予它與人類同等的地位嗎?生化人究竟外型重要,還是內在意識重要?有人類的意識,卻沒有人類的外型,算是生化人嗎?有人類的外型,卻沒有人類的意識,又算是甚麼?只有百分之十的人類成分,和擁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類成分,有分別嗎?如何界定人類成分和非人類成分的比例?甚麼比例才接受一個個案是生化人?這些定義上的複雜差別不但會造成法律問題,也會造成道德問題。假如這隻狐狸下載了人類的意識,有人把它踢壞了,是不是等於謀殺?

我覺得他刻意地轉彎抹角,便打斷他說:

我當然知道生化人的界定一點也不簡單,需要經過各方面的專家詳細討論,合力做出最明確的定義。但是,就目前的狀況來說,我們只需要最基礎,最簡明的定義。因為我們要建立生化人權利的法理基礎。太快執著定義細節是吹毛求疵。只要你同意宣言的大原則便可以。

同意,我當然同意。

那你為甚麼遲疑?你是擔心人家認為你跟父親作對嗎?事實上,以你們父子的關係,正好由你勸服江院長推動生化人權益立法。你知道這是遲早要做的事,因為現在不只為了那些充當勞動機器的物自身,也牽涉到高階的生化人,好像海清,甚至是將來的你。

他露出些微驚訝,說:

海清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嗎?對,你當然知道,巴巴拉肯定會告訴你。海清可以說是巴巴拉的傑作。我們將來也要仰賴她吧。還有你,德浩兄。你們為我們打造美好的未來──隨時可以儲存意識、更換身體,增長智慧,長生不老,永垂不朽!這就是我們的父輩為我們安排的未來。

我聽到他話裡好像有反諷的意思,追問說:

你對這個未來感到不滿嗎?

沒有,沒有不滿。但是,將來的世界是不是更美好,我實在不敢說。我對物自身的將來感到不安。這次的難民事件,你以為是海豚小組策劃成功的結果嗎?它真的會成為柳部長和海清的新黨瓦解官商勾結的殺手鐧嗎?我沒有你們那麼樂觀。我對那百多個物自身能夠順利逃出,並且安全抵達東海岸感到詫異。如果這樣的事不是被默許的,它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

你是說,整件事政府一早知道,而且任由它發生?

我沒有任何實質證據,但以我對父親的理解,他不會容許這樣的失誤在自己的管理下發生。如果它真的發生了的話,那一定有特別的原因。

讓物自身以難民的身分曝光,對院長有甚麼好處?

表面上沒有。他看來是落入了被動的位置,但他也可能只是以靜制動。民眾對「科技難民」的輿情,其實十分波動。這一刻他們看似是站在你們那一邊,下一刻他們可以把你們完全離棄。我們的已故總理,對人民的freakishness是看得十分通透的。

志旭,我看不通你是站在哪一方的。

哪一方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是想在中間盡量幫助有需要的人。

例如光宇?

這個小子的想法太天真,他不知道自己在玩火。有些事情只有中間人能伸出援手。

但你知道,有些事情是沒有中立的。就像這個宣言,要不你就支持,要不你就反對。這關係到你作為一個機械人學家,對待你創造的生命體的尊嚴。

志旭輕撫著躺在工作桌上的狐狸,說:

我一向都尊重我的創造物。我期求我們作為受造物,也會受到我們的造物者的尊重。我很高興見到你對海清的愛。我也看出她真的愛你。你要好好保護她,因為她看來好像很強,但其實處於很脆弱的狀態。她有一個致命弱點,一定要好好守住。

致命弱點?你是指,她一年前遇到的意外事件?

那不是意外,是預謀犯案。

你是說周天倪?他預謀侵犯海清?

這件事一直被蓋住,連海清自己也不知道。

你認為有人會用這件事來攻擊她?

如果她參政的話。

知道實情的人很少吧。誰會利用它來對付海清?不會是她爸爸,也不會是周金茂,因為他兒子是案中的疑犯。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我瞪著眼望著志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志旭對這個人最了解,他的話  具有可信性。

你想我說服海清不要從政?

這是保護她的唯一方法。

但她現在是難民運動的骨幹人物,她一離開,整個運動也會受到打擊。

沒有任何人是必不可少、無可替代的。

我看出志旭這樣說並不是真心的。他只是不想海清出事而已。我嘗試反過來打動他,說:

志旭,我從第一次在樟宜機場見到你,我就認為你是一個有才華又正直的人。你一定知道你父親很多事情,並且為此而痛苦。你也一定不願意事事受到擺布。我知道和自己的父親對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這關乎你作為一個自由的人的良心。

志旭沉默不語。他把桌上的狐狸重新擺放好,拿來工具,似乎想著手修理似的。他以簡單的結語中止談話: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

我臨離開工作室前,他抬起頭來說:

那個宣言,我簽吧。

我滿腦子困惑地走出工程大樓。我完全摸不透志旭的想法。他一方面好像不認同自己的父親,另一方面卻又嘗試說服我們不要跟江英逸作對。他究竟是扮演居中的調解者,還是各方訊息都掌握的多面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打算回宿舍拿些個人物品,然後才回到別墅去。來到宿舍樓下,一輛私家車突然從一號飯堂的路口駛進來,在我面前煞停。三個穿西服的男人下車,迅速把我包圍。他們出示證件,表示是內政部人員,要我跟他們回去接受調查。他們出現的氣勢,和普通警察果然不同,完全是電影場面中的鋪排。我沒有選擇餘地,乖乖地坐上他們的車子。

註1:指新加坡國立大學(NUS)。


《後人間喜劇》

《後人間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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