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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董橋新作《文林回想錄》:一段因緣

2021/3/25 — 16:37

編按:本文為董橋新書《文林回想錄》的節錄。全書共有 55 篇文章。董橋寫道:「二〇二〇年瘟疫無情,生態遽變,家居避疫的日子檢點舊日書刊信札,彷彿故人重逢,悲喜交織,且讀且錄,且想且記,朝夕消磨,倉促寫成這本回想的漫筆。」

【文:董橋】

堆滿雜書期刊的壁櫥裏找出幾十本我主編的《明報月刊》,轉眼三十多年了,品相完美,色彩艷麗,裝釘穩固,果真人老書不老。那本一九八六年一月份《明月》二十週年特大號也在,封面琴棋書畫錦製圖案規整細緻,古秀裏散發書卷氣,一定是我的同事藏書家黃俊東的原件複製。俊東兄任職《明月》幾十年,沒有他在,月刊編務不可能那麼順利順心。我老早結識俊東兄,筆名克亮寫的書話是香港書林文壇一縷長年不散的書香。他在沙田的山鄉書齋我和金銓戴天去過幾次,穿過樹林裏一條斜坡路,迎面是相連的三所平房,兩所擺滿了一架又一架的書。大嫂煲湯殺雞蒸魚炒菜很快擺出一桌美席,院子裏山風中圍坐品嚐,人生一樂。那座大山叫做道風山,印象中金銓住在山的另一邊,喬洪小金子是鄰居。那年月坊間找不到的書問問俊東兄指點不難解決。他是《明報》老臣子,林山木,胡菊人和我走過《明報》的日子他都在。這本二十週年特大號我懇請山木兄菊人兄寫文章,他們都賞臉賜文。林山木那篇〈一點「切身感受」〉,追憶他留學英國的時候與《明報月刊》訪問鋼琴家傅聰的往事,說此事值得一記,理由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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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這是我第一次以記者身份所作的「訪問」;第二,這是傅氏「投奔自由」後的第一次接受中文傳播媒介的訪問;第三,傅氏將西方古典音樂和中國古典詩詞拉上關係,應以此為首次。該文被新加坡報紙轉載,丁望兄後來還寄贈一份日本報紙的譯文。可見上述三項理由的後二項,引起頗為廣泛的注意和興趣。

山木兄說本來我希望他寫一篇「思想性」的短文,可惜事情忙,思想殊難集中,特而寫了這篇「切身感受」,覺得「更適合二十週年紀念的體裁」。我倒覺得名筆文章,山木兄寫什麼都好看。他和胡菊人都比我大幾歲,賞臉已然感恩。菊人兄寫的是〈明月去來——記查先生的幾句話〉。開筆那段話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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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月刊》二十週年紀念,現任主編董橋兄來信,囑我這「前任主編」寫篇短文誌慶。董橋兄是我多年老友,查良鏞先生是我的老上司,並有深厚的知遇之交,而《明報月刊》又與我關係匪淺,在情在理都不能推辭。何況,由現任主編請前任主編在重大的紀念性日子裏寫文章,在人心狹淺、敵意成性的時代,也不能不說是一樁文壇佳話。

菊人兄娓娓敘述他的事業歷程,從友聯出版社的《中國學生周報》社長職位轉去「大學服務中心」;然後是今日世界叢書部接替余也魯的編輯職位;再下去是應查先生之邀出任《明月》總編輯,做了整整十三年,終於轉去給一個家族開辦一份新報紙,全權統領各種出版業務,最後那段「很複雜、很有趣也很可惡的故事」結束了。菊人兄文章副題所標的查先生幾句話是臨別的三句忠告:第一,人人性格不同,家族成員必來管事,底下的人對你發脾氣、拍桌子你要忍,不要動氣;第二,報紙銷路有起有落,不要憂心,冷靜去做就是了;第三,辦報刊難免接律師信,就算打官司也不必驚慌。菊人兄說後來「全部應驗,而我未能遵守」。

菊人兄是我心目中的大哥,旅英時期有些用功寫的文章他都替我登在《明月》裏,從來交往不多,友情不渝。戴天常說胡菊人最用功,書讀得多。我們幾個朋友那時候也都覺得胡菊人滿身書卷氣,不茍言笑,眉頭一蹙恍似故國五千年文化全揹在他肩上了。宴席上每見他淺斟低語上下古今,霎時間真像時光流回一九二三年新月派雅敘的燈影煙霧之中。菊人兄永遠是老一派的讀書人,在「五四」遺韻中踽踽獨行,守護良知,抱持信念。他和家人旅居加國多年,張敏儀給我看的照片中菊人兄老了依舊爾雅,滄桑過後的眼神蕩漾靜好的安逸。他和我都主編過的《明月》已然是新的世紀的《明月》,疏闊中不無烏衣巷口的牽念:畢竟二十週年之後又過了三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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