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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郭柏年《定見之外》:為何要關心下一代?

2020/10/3 — 10:47

想像由今天起地球上所有人突然不育,但除此以外一齊如常,沒有人因此患病受苦或早死。隨年月過去,地球人口逐步減少,人類走向滅亡。面對如斯光境,你會覺得絕望嗎? 你會希望人類續存下去, 還是慶幸人類終於滅亡?哲學家薛富勒( Samuel Scheffler ) 在其新著《因何關心未來人類?》( Why worry about future  generations? ) 中提出以上的思想實驗,希望說服大家有理由關心人類下一代的命運。個人認為書中有不少洞見,值得引介給讀者( 特別是和我一般的反人類主義者) 一起思考。

一如以往,讓我先按薛富勒的描述,界定清楚論題的   意思。「為何要關心下一代」中關鍵的概念當然是「下一  代」。從範圍而言,  本文討論的對象並不限於自己的子女,而是泛指未來人類整體。此舉的原因在於沒太多人會  質疑有否理由關心自己的子女,但應否關心未來人類整體  則尚有爭議。而如果從時軸區分,「下一代」的意義可有  廣義與狹義兩種。但凡於我們現在身處的時點之後出生的     ( 例如廿年後出生的人) ,都已算是下一代人,此為廣義。狹義的「下一代」則指那些所有於現存人類死後才出生,   遙遠的未來世代,比方說三百年後的人。區分廣義與狹義  的用意在於,我們似乎仍有理由關心廣義的下一代,因為廿年後出生的人,雖看似對我們無甚影響,其實不然。例如廿年後的某位青年可能會成為你女兒的情人,或你公司的一名新員工,是以關心他們仍有一定道理。但三百年後的人理論上就不可能與閣下, 甚至於你的子女有任何直接關連,因此應否關心這些狹義下的未來世代,就值得質疑。

如果再仔細分析,我們和下一代其實有着不對稱的關  係: 現世人們的行為足以決定下一代的命運,  但反之不然。以破壞地球生態為例,最終受害的只是他們。更甚者  我們可以掌握下一代的存亡,例如絕育。可是下一代人的  任何決定,似乎都不能逆向影響我們。因此從自利的角度  看來,關心下一代並無好處,更可能要犧牲現代人的利益     ( 例如節約能源) ,並不理性,部份反對環境保護的人就是如此相信。綜合以上所言,  這些遙遠的後世與我非親非故,又對我毫無影響,關心他們便變得有點莫名其妙。對此薛富勒提出了數個理由,論證關心未來人類續存與其福  祉的理據,下文將簡述其中較有趣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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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從自身的利益出發,其實有理由關心下一代。如果人類滅絕,那麼現世間很多活動也必失去意義。人生中不少活動的目的和價值的指向,都不只限於當下,更有未來的向度。以醫學研究為例,很多基礎醫學研究計劃, 例如對DNA的分析,又或開發新的癌症治療法等等,都不見得能於短期成功,但其意義也不會因此消失。因為這些計劃的目標往往不在朝夕,而是貢獻後世人類。很多時我們都聽到有人立志投身「貢獻人類整體的偉大事業」, 而這些事業之所以偉大,正在於其超越一己的利益,旨在橫向的跨地域、跨種族的人類福祉,以及縱向的跨世代宏願。教育事業,社會政制的改革,民主運動等等都是現實的例子。試問沒有下一代的話,教育事業、醫學研究又有何意義?簡言之,後世人類的存在,是這些現世人類活動的意義得以成就的先決條件。假如人類快將滅亡,很多現世人生的志趣與活動的意義,縱使不至於消失殆盡,也必將大打折扣。

或許有人會說以上的論點太精英主義,畢竟獻身偉大事業,貢獻人類未來的人只屬少數。而即使有此志向,也不一定有相應的才能和機會。由這種批評,可以過渡到第二個關心下一代的理由,就是人類滅亡會令很多現在我們視為有價值的東西消失。於此不必談些崇高的價值或理想,即使再普通的人生,總有一些珍惜的事情和價值,例如運動和音樂等具體的興趣。若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視某些東西有價值,當中重要的意思之一就是希望它可以盡可能的延續下去。假設你喜歡曼聯這支足球隊,理所當然會希望曼聯能永垂不朽,稱霸英超。又例如搖滾樂,其愛好者當然希望它能長存於人類的文化,得到後世更多人的欣賞,蓬勃發展。倘若有人說他熱愛搖滾樂,卻不在乎這種音樂文化的消逝,我們多會質疑他對搖滾樂的愛。而不論具體的足球隊,以至較抽象的文化藝術,續存下去的必要條件,當然就是人類的存在。由此可見,只要你人生中有任何珍惜的價值,也就同時有理由希望人類可以續存, 令這些價值不致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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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討論一直假設下一代對現世毫無影響,但這想法或許是錯的。聽來這似乎違反常識,薛富勒卻認為這只是沒把問題想得清楚的偏見。如果把影響的定義不限於狹義的因果關係的話,便可發現下一代雖然因果上不能直接決定我們現在的行動, 卻也能於情感上與理性上影響我們。試想想,我們的一生被傳誦或遺忘,我們的社會被視為野蠻或文明,完全取決於他們手中。這些判斷往往會影響我們的情緒,只要想像將來的年輕人會如何痛罵我們這一代斷送香港的未來,就令人愧疚不已。更重要的是,後世的人會評價我們的行為,這個將會發生的事實本身,於現在就足以構成理由,影響我們的決策。例如事實上不少人就是深怕遺臭萬年而不敢作惡,相反也有人冀望名留青史而甘願犧牲個人利益,貢獻社會。由此可見,後世的評價,即使仍未出現,往往已成為現世人們行動時的其中一個參考指標,左右決定。易言之,既然我們能夠決定下一代的命運,倘若在乎他們的評價的話,這就是理由促使我們三思而後行。

如果以上理由成立,為什麼仍有這麼多人認為下一代的命運與其無關? 薛富勒認為原因之一, 在於我們對時間有種偏頗的理解,他稱之為時間的狹隘主義( temporal parochialism ) 。簡單而言,現代的時間觀傾向只看當下,忽略過去和未來。這種觀念的成因繁多,其中之一與我們對「自由」的理解有關。當世所謂的自由,就是強調個人的當下選擇,視過去的傳統文化歷史為枷鎖,視未來為不必要的負擔,力圖擺脫其影響。這種自由觀孰對孰錯尚待處理,但我認為關於時間的狹隘主義的批評無疑值得深思。人類作為地球上唯一擁有歷史意識的生命,其實與逝者和來者有着不同形式的連繫。宏觀地看,每個人都是整個人類生存連續體的一員,相互影響。是以認清過去,關心未來, 其實可以更了解自我,當下的生命才會更有動力和意義。

郭柏年《定見之外》

郭柏年《定見之外》

延伸閱讀

Scheffler, Samuel. Why worry about future gener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從多項理由論證我們有理由希望下一代續存,清晰嚴謹的哲學論著)

Mulgan, Tim.  tfuture  People:  A  Moderate  Consequentialist  Account  of  our  Obligations to tfuture Gener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從後果論的角度討論我們對未來世代的道德責任與其界限,推薦給希望同時認識後果論與未來世代問題的讀者)

Parfit, Derek.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書中第四部份討論各種與未來世代相關的哲學議題,當中不少論證,例如The Repugnant Conclusion,已成為人口倫理學討論的經典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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