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一幕

最崇拜中文的,是這個英國人⋯⋯

這兩日寫中國「學者」神化中文的趣聞,你看了一定覺得好黐線,但「愛死中文網」總裁馮翁可嚴肅告訴大家:據我所知,古往今來對中文最推崇備至的,不是《破譯英文密碼——英文是剽竊中文的產物》的作者元女士,而是一個四百年前出生的英國人,他叫威伯(John Webb, 1611-1672)。

十六世紀末,耶穌會傳教士開始來華佈道;之後一個世紀,就在歐洲興起一股「中國熱」。歐陸許多哲人智士,如鼎鼎大名的伏爾泰、萊布尼茲等,均懷着虔敬之心,仰視偉大的古老的中華文明。那個時代,中國在很多洋人心中的確是「可愛、可信、可敬」。

一六六九年,本業為建築師的威伯出版了一本奇書,題為《中文或即原始語言考》(An Historical Essay: Endeavoring a Probability That the Language of the Empire of China Is the Primitive Language)。威伯旁徵博引,洋洋灑灑寫了二百多頁,只為論證一個令人O嘴的觀點:阿當、夏娃在伊甸園講的語言,就是中文。

據《聖經》,「大洪水」前人們只說一種語言,即所謂「原始語言」(primitive language)。後來有群人從東方來到示拿之地,想興建一座通天塔(後人叫「巴別塔」);上帝為了阻止這個計劃,就把那些人的語言都打亂了,讓他們不能互相明白。

威伯立志研究的,就是「大洪水」前、伊甸園中的人類太初語言,即最接近神的語言。威伯的著作跟元定不同,他參考大量與中國歷史和語言有關的文獻,寫得頭頭是道,條理分明,完全不像神經病——唯一問題,也是致命傷,就是他參考的文獻內容似是而非,導致他對中文有過分美麗的誤會。

為什麼威伯認為中文是「原始語言」呢?他先舉出原始語言的六大要素,包括:古老(antiquity)、簡易(simplicity)、通用(generality)、雅馴(modesty of expression)、利事(utility)、精鍊(brevity)。然後他拿中文逐項探討,結論是中文完全符合條件,無疑就是阿當與神對話的語言。

今天看來,威伯的論證固然得啖笑,但它反映了十七、八世紀西方人對中國文化的觀感,就很有歷史價值。例如「通用」一項,威伯以為中國自古以來的文字都是全國統一的,顯然不知道春秋戰國時代,各地字形迥異,直至秦始皇登基後才「書同文」。

「利事」方面,威伯竟認為中文已涵蓋塵世間所有知識學問,完全不假外求:舉凡文藝兵法、農業醫藥、數學器械、道德政治,不管哪個領域的事物,中文都能表達。他甚至說:「能表述一切事物的語言,只可求諸中國(I cannot have words for all unless from China)。」但今時今日,中國話若摒除所有「外來語」,恐怕中國人都要變成啞巴了。

不過最諷刺的,應該是威伯談「雅馴」一項:他認為中文純潔可愛,沒有粗言穢語,更說「他們(中國人)沒有任何指稱生殖器官的字(they have not any Character whereby to write the privy parts)。」如果這個傻呼呼的英國人,看到元定女士的學術鴻文,發現「一」字咁淺也是軟綿綿躺平的性器,不知道有何表情?

十七、八世紀席捲歐洲的「中國熱」,在威伯這本書中可見一斑。正因為這本書,連博學多才的萊布尼茲,也一度深信中文是伊甸園語。到了十八世紀,儘管歐陸學者文人依然仰視中國文化,但英國上等人已不吃這一套,對中國的興趣也只停留於「中國風」(chinoiserie)傢具擺設——此時英人對東方文明古國的幻滅,其實已為馬戛爾尼出使中國的失敗,以至下世紀的鴉片戰爭,隱隱埋下了歷史的伏線。

如果有一平行宇宙,十八、九世紀英人仍然像威伯那樣「崇華」,香港的命運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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