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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惠介《楢山節考》與港鐵線上的日式茅葺合掌屋

2018/11/25 — 10:54

電影截圖。大雪之下楢山之上農村老人待死一刻。
《楢山節考》(1958)
監督:木下惠介
美術:伊藤熹朔、梅田千代夫

電影截圖。大雪之下楢山之上農村老人待死一刻。
《楢山節考》(1958)
監督:木下惠介
美術:伊藤熹朔、梅田千代夫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1. 電影的純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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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木下惠介把深澤七郎在1956年發表的小說《楢山節考》改編成同名電影,以日本古代貧窮農村為背景,並以信濃國(今長野縣)山區「棄老」傳說為藍本,敘述村中所有年滿70歲的老人,必須由兒子背上附近的楢山自生自滅,以讓出極為匱乏的糧食予下一代。該小說再於1983年由今村昌平翻拍成電影,兩片主題皆圍繞貧窮、生存與道德間的衝突,既表現農民生活慘況,也暴露其自私、殘酷與愚昧一面。

電影截圖。電影以「浄瑠璃」形式拍攝,拉開布幕象徵開場。隨即見乾草堆成幾座草塔場景,可能是稻草收割後剩餘,待完全風乾才作建茅葺屋頂之用。

電影截圖。電影以「浄瑠璃」形式拍攝,拉開布幕象徵開場。隨即見乾草堆成幾座草塔場景,可能是稻草收割後剩餘,待完全風乾才作建茅葺屋頂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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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手法方面,這套木下舊版以日本傳統說唱敘事曲藝「浄瑠璃」形式拍攝,與今村新版乃至一般電影慣常的寫實風格大相逕庭。如開場有黑布蒙頭說唱者打物,再拉開布幕。過場形式包括放下佈景幕、拉開樹枝、關燈等手法。加上舞台劇式燈光與彩繪背景,提醒觀眾故事只是傳說而未必是真實歷史。場景雖表現超現實,卻又絕不馬虎,除有大量一比一農家建築、花草樹木、山石河流的立體佈景外,背景還有縮小建築物模型,層層置於鏡頭不同距離做成立體效果。又如樹木前景遮蓋或框住後景人物,形成透視景深,尤其鏡頭橫移時表現立體感。加上貫穿全片的三味線音樂,配合時快時慢的鏡頭移動,結尾十幾分鐘母子上山一段,更使時間與空間合而為一。

電影截圖。除大量一比一農家建築、花草樹木、山石河流的立體佈景外,背景還有縮小建築物模型。

電影截圖。除大量一比一農家建築、花草樹木、山石河流的立體佈景外,背景還有縮小建築物模型。

片中充滿動感的聲畫風格之餘,其固定長時間寂靜鏡頭亦非常出色。如老母上山前一晚眾長老到訪主角家進行送別儀式,更顯完美燈光與二維構圖,仿如一幅有人物動態的黑白油畫,表現純粹而抽象的畫面風格,可謂日本電影的經典一幕。

電影截圖。老母上山前一晚眾長老到訪主角家進行送別儀式,更顯完美燈光與二維構圖,仿如一幅有人物動態的黑白油畫。

電影截圖。老母上山前一晚眾長老到訪主角家進行送別儀式,更顯完美燈光與二維構圖,仿如一幅有人物動態的黑白油畫。

2. 農村環境催生茅葺建築

全片除最後一分鐘返回現代一幕外,基本上無實景拍攝,但亦可體現日本傳統農村民家建築概況。日本明治維新前,社會上下層階級分明,尤其下層中的農民,世襲之餘,亦因缺乏如中國的科舉制度,難以轉換階級。且普遍地區天然環境嚴酷,資源貧乏,因此在日本古代大部份時間,一般農民的生活絕非富庶。在這樣的環境下,農村便發展出其獨特的茅草建築。

有別於中國早於先秦時代,瓦片已漸成屋頂物料的主流,日本自古以來至現代,皆沿用多種物料,甚至是最高級的宮殿建築、皇家庭園、國家級神社佛寺等,亦不一定鋪上瓦片。除「本瓦葺」(中式板瓦和筒瓦交替鋪設)與「棧瓦葺」(17世紀才由日本正式發明的單一「S」形或波浪形瓦片),也有木質物料,如「柿葺」(木板薄片)、「檜皮葺」(檜木樹皮)等。

日本的「茅葺」以茅草鋪頂做法,多以芒草、白茅、稻草等易於獲得的天然素材為主,鋪於屋頂。偏遠山區農村資源貧乏,缺乏製作瓦片的工業配套,加上茅草的輕盈、保溫與隔熱性,使其從繩文時代開始已用作鋪設屋頂,如早至原始竪穴式民居,以及早期神社如伊勢神宮,亦多採用。

電影截圖。主角家外堆滿柴木,除日常煮食外亦作當地寒冬取暖之用。

電影截圖。主角家外堆滿柴木,除日常煮食外亦作當地寒冬取暖之用。

木下舊版《楢山節考》片中的場景,設定為今長野縣山村,並處處可見這種茅葺建築。電影末段的一場大雪,反映一般茅葺特別流行於降雪地區,因此屋頂通常以超過45度斜度以防積雪。

一般茅葺平均只可用約20年,若屬高質料再加定期維修或可延長壽命,然後要整個屋面重鋪更換。若茅草在植物高水分狀態時採集,用於屋頂後較易腐壞,故人們通常在冬季枯萎後採集,並待徹底乾燥至春天後方會使用。電影開場有把乾草堆成幾座草塔的場景,可能是稻草收割後剩餘,待完全風乾才作建茅葺屋頂之用。但在某些情況下,亦會在使用前將茅草煙燻,以增加耐久性,若在建築物內部日常使用柴火爐灶,亦能提高耐用性,但若用於建造神社,建築物內幾乎不生火,茅葺壽命則會比一般民家為短。近代大量使用化石燃料,亦使民家茅草屋頂因較少暴露於柴煙中而加速腐壞。因此,近年一些拆件遷移重構(稱為「移築」)於各地作博物館之用的茅葺建築,亦會特意定期用柴煙生火以延長壽命。

電影截圖。通過在建築物內部日常使用柴火爐灶,能提高茅葺耐用性。

電影截圖。通過在建築物內部日常使用柴火爐灶,能提高茅葺耐用性。

電影中一幕,村民共同處決偷竊者一家,並瓜分其財產、糧食,既反映農村社會資源極為緊絀,亦可見村民強烈的集體性。農村地區稻草及其他茅草供應充足,正好於農閑期全村共同作業,為個別村民興建及修葺茅草屋頂,因此各地山區農村,直至20世紀中葉仍頗為流行茅葺建築。

3. 茅葺中見傳統智慧

茅葺亦有多種弱點,如在颱風地區,其抗風弱點使它不受山區歡迎。古時在農村以外的城市,住宅亦常見茅草建築,但其易招火災的缺點,使它逐漸被瓦葺町屋取代,如江戶時代江戶城中已有禁止茅葺法例。加上二戰後農村地區人口減少,難以全村共同作業建草屋頂,新建築規章亦日漸收緊、天然茅草供應不足、缺乏專業茅葺職人、茅葺短壽命而成本效益低等多方因素,亦導致這種建築形式越見減少。

電影截圖。為防入水及風吹脫落,茅葺正脊通常會加設木或竹架罩頂。畫面左邊屬「寄棟造」屋頂形狀,右邊為「入母屋造」。

電影截圖。為防入水及風吹脫落,茅葺正脊通常會加設木或竹架罩頂。畫面左邊屬「寄棟造」屋頂形狀,右邊為「入母屋造」。

茅葺看似不合時宜,但日本仍存有大量茅葺古蹟,包括伊勢神宮等必須定期以古法重鋪屋頂,可見茅葺亦的確承載着傳統智慧,甚至與當代永續概念不謀而合。例如其頂端橫向「正脊」,通常加設木或竹架罩頂,又或者特別加厚茅草,以防入水及風吹脫落。

日本茅葺亦有另一種稱為「芝棟」的構築法,尤見於東北地區。「芝」者香草也,而「棟」即脊樑。做法是於脊上塗上泥土封蓋,並刻意種草或花,因植被生根有助抓緊泥土,加強防止風吹及雨水沖走保護層。片中主角農宅茅葺屋頂正脊雖無芝棟,但屋面卻生滿青苔,這在一般茅葺上亦為常見,尤其雨季之後,通常會形成一植物層,至乾燥季節又自動消散,既加強屋頂天然保溫或隔熱保護層,亦使人工建築外觀與自然融為一體,有機地回應着四時變化,以永續建築概念而言,彷彿形成一層微型生態系統。

一般茅葺雨季之後,通常會形成青苔等植物層,至乾燥季節又自動消散,彷彿形成一層微型生態系統。京都桂離宮茅葺門上,甚至以「微型森林」形容亦不為甚。

一般茅葺雨季之後,通常會形成青苔等植物層,至乾燥季節又自動消散,彷彿形成一層微型生態系統。京都桂離宮茅葺門上,甚至以「微型森林」形容亦不為甚。

4. 日港兩地的茅葺建築

目前日本三大茅葺村落,最著名者首推岐阜縣白川鄉,屋頂形狀主要為「切妻造」,似中國所稱「懸山」,狀如書脊向上,半打開的書本,又似一雙半合十手掌,故亦稱「合掌造」。另一處福島縣南會津郡下郷町大内宿,主要為「寄棟造」,似中國「廡殿」;亦有京都府北南丹市美山町,主要為「入母屋造」, 似中國「歇山」。現時一些中文旅遊書籍或網站,簡單地把包括大内宿與美山町的茅葺民居,全稱「合掌屋」,但其實寄棟及入母屋皆有四邊斜面,根本不呈合十手掌狀,因此不能稱為「合掌屋」。電影中主角家為寄棟造,但村中其他民家亦有採用另外兩種形式。

現時日本有一些原本位於農村的茅葺民家移築他處成為博物館,例如橫濱市的著名庭園三溪園裏,開放公眾參觀的舊矢蓖原家茅葺建築,原建於18至19世紀江戶後期岐阜縣大野郡莊川村,1960年才移築於此,未嘗為長途跋涉深入山區一途以外,較容易體驗茅葺古民家的另一選擇。

香港志蓮淨苑的南蓮園池中水磨坊茅葺建築,可見包了「龜甲網」。

香港志蓮淨苑的南蓮園池中水磨坊茅葺建築,可見包了「龜甲網」。

大部份香港人未必發覺,其實有兩座茅葺建築隱藏於本港市區之中,搭一程港鐵即可親身見識這種日本傳統建築形式,那就是在志蓮淨苑的南蓮園池中的水車磨坊與草亭。水車磨坊以厚厚茅草構成巨大陡斜的合掌造形式,正與白川鄉的合掌屋形式近似,日本味甚濃。因為日本大部份建築形式,在中國唐代皆有類似表現,而南蓮園池聲稱重現中國唐代園林遺風,故見日本特色,整座庭園更可一次過見到本瓦葺、柿葺、檜皮葺、茅葺等各種日本傳統屋頂物料系統。

南蓮園池的茅葺屋頂包於一層金屬網內。據導賞義工所說,可能初建之時,惹來雀鳥駐足,甚至啄走茅草往他處築巢之用,因此加建。原來近年日本一些茅葺建築,亦為防「鳥害」而裝上類似的「銅龜甲網」。

要參觀茅葺建築,今日可到日本富庶安逸的農村,甚至可留在香港。遊人同時欣賞着淨土般優美庭園,但無需經歷《楢山節考》農村中愚昧醜惡的人性與慘絕人寰的生活。一座茅葺建築,即可見盡天然物料從土地上生長、乾枯、直至應用於屋頂上的生滅過程,以及回應四時變化的動植物生態運行,亦可想像其原本農村環境與大自然之和諧關係,暫時忘卻歷史上古今中外,曾經或仍然存在着賤如螻蟻的農民生活。若閣下早已脫離了自己祖先可能曾經歷過的那種《楢山節考》式生活,也許應當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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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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