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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暗湧》與悲劇宿命的預示

2020/11/7 —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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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與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一樣,一開始埋下的預示貫穿全局,佈局精妙,首尾呼應之餘,歌詞中段亦處處有悲劇結局的暗示和伏筆,假若《暗湧》是一齣劇作,可能是堪比古希臘或是莎士比亞的悲劇。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頭仍聚滿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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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看不出裂痕,沒有任何徵兆。眉頭,卻反映心靈上有預兆。眉頭上的密雲,就似《伊底帕斯王》的神諭,一開始已作出佈局,佈下悲劇的結局。

就算一屋暗燈,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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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深、燈光暗,營造出朦朧的意象,配合「暗湧」的歌題,說明歌者不是用視覺,而是用心感應、預視。

首兩句一雙「就算…仍」的轉折複句,則帶出一對相反、矛盾的意思。

讓這口煙跳升,我身軀下沉,曾多麼想、多麼想貼近

正如《曖昧》一樣,林夕在每一句中都寫下一對相對的描寫。這處加上首兩句的轉折複句,「看不穿」卻意識到、「照不穿」卻感應到、上升相對下沉,一雙雙矛盾的描寫,寫出矛盾的心理徘徊往返。而「身心沉浸」,亦是羅蘭巴特筆下的比喻。

「多麼想、多麼想」此處的複疊,加強語氣,表達出比一般的「多麼想」更「多麼想」,也可以理解成重複地「多麼想貼近」,視為歷史重演的伏筆。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沒緣份,我都捉不緊

佛家有所謂「六根清淨」,意即眼、耳、鼻、舌、身、意,皆斷絕塵緣。

「求不得苦」,正是佛家「人生八苦」之一。正因緣分「如露亦如電」,虛幻、無常,一瞬即逝,要捉亦沒可能捉緊。

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悲劇的經典主題,就是正如《伊底帕斯王》一樣,故事一開始的神諭,已經注定了最後的悲劇結局。貫穿全局的,只是必然的命運。

「命中、命中」,再採用復疊手法,一來是表達出「再次」的意思 — 命運早已在預感中演練過一次、再在現實裡重複出現,二來則是強調,突顯「命運」、「命中注定」是整闕歌詞的主題。

一般歌詞重複用字可能淪為冗字,這處卻突顯歌詞主題,變成神來之筆。

「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更是最多人有共鳴的金句,折射出多少聽眾自傷自憐的心態。美麗的東西,自然是情之所鍾,卻命中注定求不得、甚至碰不得,所謂悲劇,莫過於此。人生八苦,「求不得苦」係其中之一,苦痛其實亦源於色相所迷,源自「三毒」— 對美麗色相的「貪、嗔、癡」。

歷史在重演,這麼煩囂城中,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

與「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一樣,「歷史在重演,這麼煩囂城中」這句再次出現「重演」二字,第二句短句亦以「中」字收尾,配合重複出現的類似旋律,仿佛真的重演一次。第一次是在「害怕」之中、在想像裡面,一切情節在預感中、在預知夢裡看過一次,第二次則在現實世界重演了預知夢中的一切情節。

歷史的宿命、命運的軌跡,任憑凡人如何努力,皆難以逃出。

而這兩句亦終於出現「暗湧」二字,點明歌題,「暗湧」是一種預兆,本意是指平靜的水面下微小的湧動,卻是巨浪滔天的先兆,但林夕用於此曲,卻取其天色晦暗、密雲湧現之意。天色晦暗,密雲湧現,正是山雨欲來的先兆。暗湧,表面平靜,看不出、照不穿,但能卻由心感應出來。

「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不知有意無意,似乎運用了運用多重否定、多重轉折的寫法:

「相戀」:正面
「相戀…有暗湧」:負面
「…相戀可以沒有暗湧」:正面
「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負面

一般來說,多重否定的寫法有礙理解,寫作時理應可免則免,但這迂迴曲折的寫法用在這處卻十分吻合歌者心情,一來描寫出矛盾的狀態,二來不清晰、不明朗則更顯朦朧,配合暗湧看不出、照不穿的感覺。接下來還有另一次神乎其技的三重否定:

其實我再去愛惜你又有何用?
難道這次我抱緊你未必落空?

這處亦運用了多重否定的寫法:

「這次我抱緊你」:意思正面
「我抱緊你…『落空』」:第一重否定,意思突然變成負面
「我抱緊你『未必』落空」:第二重否定,負負得正,即是有機會可以抱緊,一半正面,又賜予希望。
「『難道』這次我抱緊你未必落空?」:難道,屬於反問語句,最後還是有機會落空,變成一半負面,希望難道會破滅?

三重否定之下,歌者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再可能跌回地獄。

再去、又、這次,代表已經不是第一次,預知夢中早已嘗試愛惜你、抱緊你,亦早亦一一落空,現實裡再去愛惜、再次抱緊,難道不會和預感一樣?

仍靜候著你說我別錯用神,甚麼我都有預感

靜候著,皆因早已知道下一句對方會說的對白,因此所有東西都有所預感、所有情節早是命中注定。

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

「睜不開兩眼」,不知是否指不忍卒睹、不敢細看,卻仍然看見,用心去預視、感應命運的光臨。

最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作結,完美地呼應一開始「眉頭仍聚滿密雲」的神諭,雖然這結局早已知曉,卻教人扼腕嘆息命運的必然。

不同情況下,聽同一首歌亦會有不同感覺。《暗湧》本是寫愛情,放在今天香港,卻有點吻合香港的悲劇命運。

林夕他自己在 2017 年的文章〈今日,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中,亦引用他筆下《暗湧》歌詞,寫香港似是陷入一個個怪圈般的惡性循環,命中注定以悲劇結局收場。

《暗湧》貫穿全局的神諭「密雲」,讓我想起包致金法官 8 年前臨別贈言:「香港司法界會面臨一場暴風雨,削弱一國兩制的聲音會愈來愈大,需要大家積極對抗。」

香港表面上是有如《暗湧》中的煩囂之城、歌舞昇平,完全看不出裂痕,但歌者早已眉頭深鎖、聚滿密雲,預感到暗地裡上潮水湧動、山雨欲來。

彭定康在 23 年前早已說道: 「我感到憂慮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權會被北京剝奪,而是這項權利會一點一滴地斷送在香港某些人手裡。」

而 25 年前,美國《財富》雜誌封面亦頒下神諭,以「香港之死」為題,預言隨著香港變成北京的殖民地後,將淪為「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依賴裙帶關係、管治貪腐,不再重視法治,將變成一潭死水。北京「將控制全部政府部門」、「立法會議員換上服從的人」、「選擇肯合作的法官」、「委任行政長官」、「老大哥馴服傳媒,逼令自我審查」。

彭定康、《財富》雜誌,早在二十多年前已有預感,正如一句說話:「結局早已寫在牆上」,前人早已感應到水底的暗湧、眉頭看穿了藏於天空深處的密雲,早已作出伊底帕斯式的神諭,靜候著風雨、洪水來臨。

伊底帕斯式的悲劇,屬於自我實現預言,這點與香港不同,但預言一一命中,仿佛命中注定,有如再次演練一次預言的情節,也與伊底帕斯式的悲劇一樣,無論怎麼努力似乎都不可避免命運的必然性。

在香港一點一滴地走向死亡的今天,回看香港歷史,就似是以希臘眾神擁有的全知角度俯視眾生一樣,一開始已經知道蒼生無法逆轉的悲劇結局,一邊回看歷史,卻一邊處處有預感,看著前人無論如何努力也逃不出歷史的怪圈,有時候更有點「睜不開兩眼」不忍卒讀的感覺,只可以靜候命運光臨,不勝唏噓。

可是,說香港是一場悲劇,其實只是認清自己命運,不代表要懷憂喪志、自怨自艾、自暴自棄。

《暗湧》只是林夕早期作品,林夕後來患上焦慮症、再從焦慮症走出,作品的精神境界亦隨其自身不斷精進、不斷成長。

因此,林夕後來寫下《Shall we talk》、《黑澤明》、《最後的信仰》等境界愈見攀升的作品。

面對荒謬的世界、悲劇的命運、卡夫卡式的迷宮、伊底帕斯式的怪圈,林夕卻有與他同樣名叫 Albert 的卡繆一樣,那種西西弗斯式不斷推石頭上山、控訴命運、嘲笑命運的精神、以及「我們反抗,故我們在」的反抗者的心態,這一點有機會再另文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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