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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戲劇節 — 在瘟疫蔓延下追劇

2020/6/29 — 15:09

Hamlet©JU Bochum

Hamlet©JU Bochum

即使全球瘟疫橫行,不少國際藝術節及劇場也因各國的「限聚令」而逐一關門,包括亞維儂藝術節等,嚴重損害劇場生態,莎士比亞環球劇場甚至傳出面臨破產邊緣的消息,事情沒有最壞,只有更壞。然而,還有好幾個劇場單位,仍在全球大隔離,劇院閉館的情況下,嘗試以網上開放資源的方式,為觀眾播放演出,包括香港觀眾比較熟知的美國紐約Metropolitan Opera,英國倫敦National Theatre的NT LIVE等,均不斷推出限時免費網上觀看演出。波蘭華沙新劇團則舉行連場劇場討論會,探索在隔離之下劇場如何繼續前行。作為世界三大戲劇節之一的柏林戲劇節,同樣選擇網上播放形式,來維持每年一度,選出德國地區當年內「十大最值得關注演出」,不過今年只剩六套(其他確實無疾而終),且不同其他免費平台給予公眾一個較長的免費觀賞時間,而是一連八天連播(中間有兩天休息),每套只在網上發表二十四小時。每晚德國時間八時到翌日八時,之後是另一個演出。這種強迫觀眾必須當天完成觀看的設計,令即使各自閒坐家中的觀眾,也找回了一點追看藝術節節目的氣氛,至少世界各地對此有興趣的觀眾,整個星期也得在家被柏林戲劇囚困,雖然本來就不能去哪裡。以致,至今為止世上眾外著名藝術節中,唯有柏林戲劇節,才可抵過瘟疫,借免費限時上網觀看,來維持了其作為藝術節的傳統及行為。

當然了,藝術節得以「維持」,也得托賴於其出色的節目來綁住觀眾的關注。柏林戲劇節保持了它的水準,不負眾望地挑選一些著名導演及編劇之作,包括曾任慕尼黑室內劇院藝術總監,現為Schauspielhaus Bochum劇場總監,近來作品都關注社會問題的荷蘭導演Johan Simons及其融合《哈姆雷特》與《哈姆雷特機器》故事的女版《Hamlet》;在歐美已無人不識,以解構劇場觀念著稱的導演Katie Mitchell,及英國獨立電影獎最佳編劇(2017)Alice Birch合作的作品《Anatomy of a Suicide》;以創造視覺衝擊著名,擅於在劇場使用裝置藝術概念的導演Anta Helena Recke的《Die Kränkungen der Menschheit 》(人類的屈辱);田納西威廉斯經典作品,卻以荒誕姿態展現,Claudia Bauer導演的《Sweet Bird of Youth》;近年全球火紅,以顛覆劇場體驗,大膽創作,又以劇場積極關注社區及弱勢的藝團Rimini Protokoll,邀請妥瑞症者(Tourette Syndrome)為表演者,並討論其生活的講座劇場《Chinchilla Arsehole, eyey》;及最後是在歐美始有名氣的日本編導岡田利規作品《The Vacuum Cleaner》。可以說,亮出如此陣容的名單,即使未觀看節目,在世界舞台上也對柏林戲劇節無可挑剔,但也保持了柏林戲劇節一貫保守作風,在德語劇場中仍是以一種依靠大牌子為重的結構,劇作都很具資源,實驗精神卻不足,難怪一些德國劇場經理人及評論人對柏林戲劇節十大節目沒有太多期望,始終那種考慮世界藝術節市場的味道太濃烈。不過也只是對比德語劇場而已,如果要與英美,以及香港觀眾來說,仍然具十足新鮮感了。


Chinchilla Arsehole, eyey©Robert Schittko

Chinchilla Arsehole, eyey©Robert Schitt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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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開幕」演出,Johan Simons的《Hamlet》,單是把《哈姆雷特》與《哈姆雷特機器》合拼為一個故事已經很有看頭。演出把《哈姆雷特機器》中哈姆雷特期望變成女人的一意願「實現」,而促成女版的哈姆雷特。然而作品並非止於性別互換,而是真正地從女性角度出發,重新審視整個關於家庭、憤怒、社會壓抑的選擇過程,通過加入大量奧菲利亞戲份,及與之同性戀的關係,二人以《哈姆雷特機器》的後設想法,再一次經驗整個《哈姆雷特》故事。縱然情節相似,人物性格不變,結局一樣,但當中的思考命題已完完全全地更人性化。利申整個演出以德語主演而且只有德語字幕,基本上我聽不懂他們的台詞,但正因為是《哈姆雷特》及《哈姆雷特機器》,其角色說詞及劇情已令非德語很易明白當中內容,如熟識兩個劇本的話甚至可以很容易知道演者在說哪一段台詞,以致利用《機器》的諷刺,切入原本故事。特別一提,整個故事中我最欣賞的,必然是刪走了主角老父鬼魂出場的一段,讓主角直面面對自己的兩難抉擇及陰暗,一切也回歸到德語劇場的《Hamlet》中最常探索的哲學性內容︰生命之輕,選擇及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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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觸目的演出,當然是Rimini Protokoll的《Chinchilla Arsehole, eyey》。Rimini Protokoll曾製作「Remote X」系列(X可改為演出時該城市的名稱,如曾有台北、香港)讓觀眾帶耳機跟指示遊走城市各處,及以人工智能機械人為主角的《Uncanny Valley》,令藝團在國際大受追捧,台灣及香港也因為有不少報導及劇場人士大力推薦,加上曾演出《Remote Taipei》及《Remote Hong Kong》,使藝團頓時成為新類型劇場藝術的指標,受各方傾慕。然而《Chinchilla Arsehole, eyey》即便以妥瑞症者為主角及其故事為題,但整個演出卻沒有了上述的新形式、科技、體驗等去打破劇場的元素,反而,是回過頭來,借「講座劇場」(Lecture Theatre)方式,來叩問劇場最根本的部分,究竟人如何去互相了解,甚至產生藝術的喜好及美感。例如,令我十分驚訝的是,創作人嘗試不加掩飾,甚至放大妥瑞症者不受控的發聲及肌肉抽畜,來成為整場講場的「背景效果」一部分。或者最初聽到看到「不自然」的聲音及畫面時,觀眾還會覺得有一些不協調,然而當整個劇場的音效,包括音量及音質調節,每每都在配合妥瑞症者的行為時,在日常生活的那些「不正常」,竟然在本來就在創造「不自然」的劇場內,神奇地成為一種具美感的節奏,他們的抽搐,成為沒甚麼刺激畫面的講座中的「舞蹈」,那些時而像貓叫,時而像打嗝的聲音,也變成了拍子節奏,實在嘆為觀止。當然,其厲害的點不單是將徵狀變成美感,而是配合「講座」內容,背後的關於人如何定義正常生活及美麗的習慣,更重要是關於真正的接納,並不是對「弱者」及「不同者」的同情,而是尋求新的角度去欣賞對方所謂「缺點」的美好,這些在教科書說到靡爛而看似不切實際的道德台詞,Rimini Protokoll用一整個既溫柔又美麗,而毫不煽情的演出告訴觀眾,是可行的,只要貫徹他們一直以來看待劇場的方法,真正的開放自己看待事物的態度。

其他演出,包括Alice Birch編劇、Katie Mitchell導演的《Anatomy of a Suicide》、Claudia Bauer《Sweet Bird of Youth》及岡田利規《The Vacuum Cleaner》,就如之前所說,華美而具分量的大製作,當然還是很好的演出,畫面一流,但就多少欠實驗性。例如《Anatomy of a Suicide》將婆母孫三代女性以三度門並置三個時空在舞台呈現,三個不同時代同步流動,卻因為抑鬱症的「遺傳」而令婆與母逐步走向死亡,當然很具視覺衝撃。但比較Katie Mitchell之前更多挑戰劇場可能性的作品,以及Alice Birch《Lady Macbeth》中借題發揮重新審視女性價值及社會壓抑的作品,是次演出還是過於保守;《Sweet Bird of Youth》則是瘋狂,華麗,而且配合影像把人物的表情放大,確實有把原本沒太多思考深度的劇本,變得更重視人性與內在反省;至於岡田利規,個人還很深愛他很久以前的《三月某五天》作品,當時的他已要演員邊做出「無意義」的身體擺動邊說台詞,令無意的動作化為無聊,利用空虛去對抗外在正因社會及政治問題崩潰的世界,實在非常震撼。《The Vacuum Cleaner》同樣利用這種風格,借演者的無原因及指向性動作,去質疑內容中泡沫經濟、社交失衡等不安。然而奇怪的是,當在《The Vacuum Cleaner》變成為歐洲演員,同樣的無意動作,出來的卻只有純然的肢體律動。整個演出中,歐洲演員就像只做著導演要求的奇怪舉動,他們荒謬、奇怪、不協調,但卻很有力量,甚至身體上呈現了美感,但肯定不是無聊,甚至無奈。演員越是用力去演繹這些沒有意思的動作,便使其越與演出內容相距甚遠。很諷刺的說,他們完全沒有日本演者的「厭世感」及活在壓迫空間下(故事談及蟄居族)的無用自嘲,動作真的變成了動作,再不是沒有意義。最後的《Die Kränkungen der Menschheit》,感覺只是一場概念藝術(Concept Art),談及人類的意義,一場畫面,某方面來說也算具實驗性的,但在我看來就是實驗失敗而已。

文章已刊於IATC Artism 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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