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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 對談 加藤嘉一】《自由不是免費的》書摘:尾聲

2020/10/22 — 12:41

編按:本文為查建英、加藤嘉一新書《自由不是免費的》的代序。《自由不是免費的》將於十一月初出版)

查建英 [查]:我們聊了整整十天,現在突然覺得美國的話題是談不完的,而中國的話題已經不想談了,感覺是幻滅。大陸目前是黨國一統天下,公民社會凋零,媒體充斥強國宣傳和弱民娛樂,幾乎沒有爭鳴講理的空間;青年一代普遍認同「中國模式」,對西方自由民主嗤之以鼻,網絡上大量湧現黨衛軍式的小粉紅,體制內滿是跟風逢迎的官吏,高校中不乏拍馬求榮的學人。當局無情鎮壓抗爭異見,在香港強推「國安法」,在新疆大建「集中營」,極少數敢言的內地勇士被拘捕、污名、鉗口、判刑,曾被寄予改革厚望的廣大中產階層卻全都成了消費鴕鳥,人們真正在意的似乎只是賺錢花錢吃喝玩樂,自由派也只敢縮在小圈子裏,小心翼翼地發發牢騷,一些人將變局賭在特朗普、蓬佩奧身上,令人感嘆天朝書生春夢多,夜越長,夢越多。

加藤嘉一 [加]:對於您如今黨國一統天下的中國之描述和總結,我也感同身受。這兩年在香港親歷了中共強推「國安法」的過程,香港人對此感到的恐懼和進行的抗爭,以及香港陷入美中戰略競爭的戰場的始末。我感覺到,中共這次是動了真格,香港不再是原來的香港,只好逐步從「高度自治」到「低度自治」,從「一國兩制」到「一國一制」,恐怕等不到2047年 ( 如很多日本人推測) ,除非北京發生變天。中共正式制定「國安法」前夕,中共駐港某官員在西環對我說了一句話:「在國家主權和安全面前,香港甚麼也不是。」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也是中共對香港的真實認識和定位。經常就香港問題、中國政治、美中關係等發聲的我恐怕也算是「國安法」要管轄的對象吧。該法成立後,有個「神秘人物」警告我「不要以為國安法跟你無關」。據這個人的說法,只要他們判斷和認定我作為外國人有干涉中國內政的「意圖」,就會抓我,不一定要有證據。就我與香港之間的緣份而言,這也算是命運吧,有無奈,暫時不得不離開觀望一段時間,有遺憾。我愛香港,愛那裏的市民、秩序、空氣,還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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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我也在香港住過兩年,我們都愛香港,在第七日裏咱們已經聊了各自的香港緣份和觀察。套用某偉人名言,我想說:香港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但歸根結底是香港青年人的。香港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他/她們身上。

我是一個中國人,現在成了美國公民。以前我經常借用小時候聽到的一個口號,和朋友開玩笑說我最願意做的就是為中美兩國人民偉大友誼萬古長青貢獻一點力所能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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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生最愛的兩個國家的關係變成現在這樣,完全和我的願望背道而馳。而且,我看不到兩國關係會有根本性好轉的可能。中國人總說白駒過隙,像我這個年齡的同代人,很多價值觀相同的中國朋友如今都很失望、憤怒、無奈,覺得我們在有生之年是看不到轉變了。我當然期待能看到那一天,但可能真的看不到了,中國人若不想或不敢自救,十個特朗普、一百個蓬佩奧也白搭。楊小凱曾說中國有「後發劣勢」,其實中國恐怕還有「被救劣勢」。我有時會想,這樣逆來順受的民族,對得起自己經受過的苦難嗎?配得上林昭、劉曉波這樣的英雄嗎?作為一個北京生北京長的地道北京人,我還會想,我們這些驕傲的、健忘的北京人,對得起香港人1989年對我們的聲援和救援嗎?對得起持續了三十年的維園燭光嗎?

我現在更關心美國的未來 — 這裏不僅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國。無論美國目前的問題多麼嚴重,它的基本制度和核心價值觀沒有變。美國人捍衛自由的勇氣依然強悍,追求平等的激情依然飽滿,其間的張力也會繼續使整個社會充滿活力。我相信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一個拐點,看到美國再次走出危機。我相信不自由、毋寧死。自由不是免費的,但我相信自由必勝。

加:嗯,自由不是免費的,但我也相信自由必勝,因為這才是人的本性。我相信,無論如何,包括對真善美,人與人之間的共性終究大於個性。我不相信人不再是人。

查:至於中國,它目前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發展方向,我既無法認同,也無意順從。最要命的是,這種局面的形 成,不僅僅是某一個領袖或某一屆政府的問題,而是帶有兩千年歷史文化的內在邏輯和慣性。我未來的思考和寫作,可能更多從這個角度切入。眼下,當環境在不斷惡化的時候,我最擔憂最關心的是香港的命運和大陸那些以行動抗爭的勇士們 — 還有那些既不 認同也無力改變卻又不能離開中國的朋友們。

說來不免感慨,我的人生旅程走了六十年,才走到當下這個國家主義、民族主義、本土主義、部落主義、身份主義、保守主義等各種「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我們這十天也聊了不少與此相關的話題。如果非要從一大籮筐「主義」裏挑一個帽子戴在頭上才許出門的話,我大概還是會選「自由主義」。我發現自己最珍惜的還是那個從年輕時就一直追求和擁抱的簡單信念:立足於人道、人權、人文和個人尊嚴的自由主義。

近年來,每當我以國家、民族為單元來思考和觀察這個世界,感受到的常會是矛盾、憤怒、憂慮、失望乃至絕望。但是,只要我把目光投向個人,投向身邊那些生動活潑、珍惜自由和尊嚴的個人,體驗到的便常常是親切、有趣、驚嘆、敬佩、希望和愛。

兩年前在北京和一位北大校友見面,我說:如今回來好像只剩兩件事,一個是見老朋友,一個是吃中國菜。當時我們正在日壇附近一家小館子裏圍着熱氣騰騰的火鍋涮羊肉,那是嚴冬雪後,窗外暮色四合,一片蕭索。朋友聽了我這話,先是一怔,沉默片刻後,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對我說:明白!來,咱們乾了這杯!

即使在十年前,我也沒想到自己對中國的心情會變成這樣。坦率講,變成這樣,也悲哀,也釋然,正所謂悲欣交集。自從我1992年改變國籍成為美國公民之後,從無一日能夠完全擺脫心底某種難言的負疚感,好像背叛了一堆老家人,欠了一屁股故鄉債。一晃快要三十年過去了,也不知是否繞了一個大圓圈,又走回去面對六四之後那個喪魂失魄的自己。但是,現在我終於能夠對三十年前的那個自己說:你選了你要走的路,做了你該做的事,說了你能說的話,寫了你能寫的文,雖才力不逮,所成微薄,但你沒有出賣良心,可以了。再見吧,中國,你已不再是我的國。

加:我很理解,也很感慨。我的立場跟您不同,我是一個日本人,將來也不會移民,不會成為其他國家的公民。我會繼續關注中國、研究中國,因為它很重要,它的走向和興衰會間接影響日本的未來以及世界的命運。我也希望自己堅持做自己相信的真正為中國好的事情,我只能這麼做。這也是我此刻最真實的心態。

我畢竟是長跑運動員出身,對我而言重要的是保持一定的速度和節奏,還有忍耐。

我希望不管中國的環境如何,我自己仍然可以用日文、中文、英文寫作。我希望自己做好可以做的事,也希望對中國的事情能夠保持繼續參與的姿態。此外,我還會堅持長跑。我的態度是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我銘刻心中的一個告誡是:不該忘記的是絕望,不能放棄的是希望。因為放棄了就等於結束,只要還活着,就不能放棄。我認為狀態比結果重要。我特別認同薩義德 ( Edward Said ) 說的,保持一種業餘的狀態。就我個人來說,我能做的都努力做了,做不到的也就算了。為此,我付出了自己的精力、體力和憤怒。憤怒很重要,我經常憤怒,尤其這兩年在香港,我從未如此憤怒過。當然,更多的是對自己憤怒。我沒有做到的,只能怪自己。我願意度過憤怒的一生,對我來說,它是我活着的動力。

查:我欣賞你的態度,「加藤嘉一式日本視角」這十天來讓我獲益良多。我也會繼續關注、研究中國,但或許會更多轉向英文寫作,我不想被閹割或自我閹割。在我們的十日談接近尾聲的時候,我要特別感謝你和陳卓 ( 本書策劃和文字記錄者 ) ,邀請我參加了2018年盛夏那場意外的圖書沙龍,那也是咱們這次十日談的直接機緣。

此前,我從未想過要出這樣一本書。那天,在北京七〇六青年空間,面對一屋子的年輕人,我們談話的氣氛坦誠而熱烈。我們的對話和在鏘鏘上有所不同,因為那是一個半私人的場合,所以談得更暢快,主題也是我以前沒有專門談過的 — 2016年美國大選後我對美國的痛與愛、惑和憂。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體驗,它促使我重新思考美國,思考這個第二故鄉對我究竟意味着甚麼,並且生出了在當下這樣一種時刻,將我從二十一歲去美國直到現在的心路歷程講述出來的衝動。那天的活動使我第一次想到也許可以用對話的方式向更多的讀者講講我的美國故事。

加:也感謝您能參與那場沙龍對話,那是一場我在北京經歷過的最熱血與激情的對話。那場對話就發生在離我們的母校不遠的地方,很有紀念意義。

查:是的,我們是上《鏘鏘三人行》認識的,但我們更是北大校友,雖然入學時間前後相隔了二十五年。你是一個非常合適的對話者,我也很快對陳卓有了一種能夠一起做事的信任感。我是一個憑直覺行事的人,這次也一樣。

非常感謝你和陳卓的鼓勵與包容,讓我借這次十日談,對自己往返於中美之間將近四十年的心路歷程,做了一次回顧和反思。我用英文給美國人講過一些中國故事,現在利用這個機會用母語對中文讀者講一講美國故事,對我而言,這也算是一種宣洩吧。

加:謝謝您的宣洩!這些天,我一直很享受您的故事和觀點。關於這場對話,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陪您聊天。十天不長不短,話題無窮無盡,只好先聊到這兒。未來會怎樣,真的很難預料。但天總會亮的,我們走着瞧。

《自由不是免費的》

《自由不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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