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查建英 對談 加藤嘉一】《自由不是免費的》書摘:第十日(下)

2020/10/30 — 11:54

編按:本文為查建英、加藤嘉一新書《自由不是免費的》第十章(第十日)節錄,兩人談及特朗普和美國大選。此書代序另見連結。

書籍簡介

這是一位美籍中國人和一位人在中國的日本人的「新十日談」。

廣告

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弄潮兒》《中國波普》的作者,《紐約客》等雜誌的撰稿人,這是她往返於中美之間將近四十年的心路歷程和反思。四十年來,她用英文給美國人講過很多中國故事,現在用母語對中文讀者講美國和中國的故事。她說,談了整整十天後,突然覺得美國的話題是談不完的,而中國的話題已經不想談了,感覺是幻滅。

加藤嘉一,即將離開香港的日本人, 寫過《愛國賊》,經常感到憤怒,但他說憤怒很重要,尤其這兩年在香港,從未如此憤怒過。憤怒成了他活着的動力。他會繼續關注香港、關注大陸,研究中國,

廣告

他們都相信,目前的問題不管多麼嚴重,人類的基本制度和核心價值觀沒有變,人們捍衛自由的勇氣依然強悍,追求平等的激情依然飽滿,其間的張力也會繼續使整個社會充滿活力。他們還相信,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一個轉捩點,可以走出危機。他們知道,自由不是免費的,他們相信自由必勝。

————————————————————————————————————————

《自由不是免費的》第十章(第十日)

(上篇請見連結)

查建英:查

加藤嘉一:加

 

加:查老師,我知道特朗普也住在紐約,紐約還有個特朗普大廈。作為一個紐約居民,您覺得特朗普在紐約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查:首先,我本人從未去過特朗普大廈,雖然它就在曼哈頓鬧市區,我路過那裏很多次,卻從來沒進去過。對這棟門臉金光閃閃的大高樓,我真的沒那麼好奇。

你問紐約居民對特朗普這個「紐約客」怎麼看,我想到一個與《紐約客》有關的小例子。我曾經給《紐約客》寫過關於北京地產商夫婦潘石屹張欣的一篇長文,標題是“The Turtles”(龜的故事),文章上了那一期的封面,可我拿到雜誌才發現《紐約客》的編輯把封面上的標題改成了“The Trumps of Beijing”(北京的特朗普)。那是2005年。

這個例子至少說明兩件事。第一,特朗普在紐約太有名了,而且早在他參選總統之前。很多美國名人在中國是家喻戶曉的,但在美國知名的當代中國人很少,有些美國人除了毛和鄧誰都不知道,更別提地產商和企業家。第二, 在紐約人眼裏,特朗普這個名字就意味着自我推銷,他最擅長炒作,他的人生故事就是生意,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品牌,代表着一種生活方式和品味。我在文章中提到新生代的北京地產商很會和媒體打交道,很知道怎樣通過包裝自己把樓價炒高,潘石屹和張欣不僅深喑此道,還一度考慮過做一個模仿特朗普電視秀的節目。所以,《紐約客》的編輯大概覺得這類中國地產商有點兒特朗普的風格。

加:明白。不過,無論是潘石屹還是其他很有知名度和影響力的企業家在中國進入習近平新時代後都低調很多。他們對政治氣候的適應不得不讓我覺得他們身上的某種投機主義。

查:你說得非常對,怎麼能指望一群投機主義者有道義擔當呢?他們都是些順風使舵、見風轉舵的角色,氣魄要比特朗普小得多。

據我觀察,特朗普在紐約的口碑一直不怎麼樣。他出生長大的皇后區是紐約中下層各國移民聚集的地方,地價低於曼哈頓、布魯克林。雖說是富二代,但特朗普的爸爸一直沒有走出皇后區,沒有在曼哈頓蓋過樓,蓋的都是廉租房。特朗普的夢想就是打進曼哈頓,給富人蓋樓,蓋最高的樓,於是有了特朗普大廈。他實現了這個夢想,還當上了總統。這不就是「美國夢」嗎?

問題在於,特朗普父子發財致富的路數和人品一直為人詬病。坊間流傳着有關他們的各種醜聞,大家早就耳熟能詳。比如我家的一個老朋友,土生土長的紐約猶太人,他爸是做建材的,曾經是老特朗普公司的供應商。這個朋友給我們繪聲繪色地講過老特朗普當年如何坑蒙拐騙,說有一回他爸實在被坑慘了,一氣之下把老特朗普直接頂在牆角,威脅要揍他一頓老拳。至於特朗普本人,醜聞就更多了:忽悠客戶,做假賬,偷稅漏稅,僱傭非法移民,拖欠工錢,賭場破產以及各種官司,桃色新聞更不在話下。如果所有這些信息和傳聞都是真的,那說特朗普是個流氓並沒有冤枉他。

坦率地說,紐約地產界確實曾經黑幫橫行、腐敗猖獗,當年趟渾水的何止一個特朗普。但除此之外,他那種自我推銷的方式,也被紐約的老牌富人、尤其那些比較低調的富人— 例如紐約前市長、比特朗普身家高出很多的大地產商布隆伯格( Michael Bloomberg ) — 所不屑。他們認為特朗普是一個吹牛大王,說話不靠譜。

另外,紐約的精英也有些勢利眼,除了人品,他們死活看不上特朗普的另一個原因是受不了他的低俗品味,他們覺得特朗普不僅自己是個土豪,蓋的房子也都是給土豪們住的那種炫富風格。在紐約精英眼裏,那些外州的土豪大都很粗俗— 他們住在曼哈頓上流社區金光閃閃的大樓裏, 以為這就代表着紐約精神,但實際上這些人不僅脫離了本地文化,而且抬高了樓價、敗壞了紐約的品質和格調。

說到格調,我想到了豎立在芝加哥市中心的另一幢特朗普大廈。芝加哥市中心的建築樓群是以其優雅的高現代主義風格著稱於世的。在那些摩天大樓當中,只有特朗普大廈在樓體上鑲嵌了一個巨大的、亮晶晶的“Trump”,很扎眼。這就是特朗普式的自戀— 甚麼品位不品位,我就是要讓你們都注意到我!

種種報道顯示,特朗普是不太看書的,但是他有很多實戰經驗,果斷精明,鬥志頑強。他年輕時長得也挺帥,身上有股江湖氣的魅力。但是,紐約的文人學者們對他簡直反感、厭惡到了極點。每次我去他們的聚會,只要一提特朗普的名字,大家就開始吐糟、挖苦、翻白眼,好像美國突然掉進了一場噩夢,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醒來。要在這個人群裏聽到對特朗普比較客觀的評價,幾乎是不可能的。

紐約人確實沒想到特朗普會當上總統,他在紐約的得票率很低。因為不認同他,紐約人也沒有因為紐約人當上了總統的自豪感。直到現在,《紐約時報》《紐約客》以及幾乎所有紐約的本地媒體仍在不停地批評他。我家附近的華盛頓廣場公園裏常有抗議特朗普的活動,幾乎天天有人在那裏擺攤賣各種反特朗普的小徽章,還有一個藝術家每週推着他的鋼琴來廣場演奏,琴體上寫着「反對法西斯」的標語。上次我去甘迺迪機場,出租車司機跟我罵了一路特朗普,說美國有問題不假,富人太貪婪,又有一幫揩油吃福利的懶蛋,但特朗普才不是真心要解決美國的問題,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最後這位老司機轉過身來對我說:相信我,我是一個猶太人,誰是納粹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總之,紐約人對特朗普的看法實在是太負面了,有些人已經厭煩到偏激的程度。特朗普當選總統後的那期《紐約客》封面文章是主編親自寫的社評,標題是:《美國的悲劇》。

加:明白。關於特朗普,有兩種說法。一種是連特朗普這樣的人都當了美國總統,美國看來是不行了,美國夢出問題了。另一種說法是連特朗普這樣一個商人都能當總統,這恰好體現了美國夢的厲害之處。作為一個美國公民,您怎麼看?

查:我大概要被罵成騎牆派了,我認為這兩種說法都言之有理。美國夢很重要的一個含義就是無論出身、種族,人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奮鬥而成功,乃至成為美國總統。從這個角度來說,奧巴馬和特朗普的當選恰好證明美國夢有着寬廣駁雜的光譜— 一個是品學兼優的非裔精英,一個是名聲欠佳但精明強幹的政治素人。

大家都看到美國社會這二十年來流動性降低、階層固化、不平等加劇,美國夢好像真出了問題。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惟一既沒有從政經驗、也沒有從軍經驗的美國總統,可這恰恰是他能夠當選的原因之一。美國人現在對油滑的職業政客、建制派精英、靠全球化發財的利益集團有一種深深的厭倦和不信任,所以大家就要選一個另類,一個所謂的「局外人」,哪怕他是個混不吝的瘋子。特朗普也很會打這張牌,在整個競選活動中始終強調自己不是建制派, 不是政客,而是要代表美國人民去清理華盛頓這塊骯髒的沼澤地。

《自由不是免費的》

《自由不是免費的》

(《自由不是免費的》將於十一月初出版)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