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梅艷芳》劇照

《梅艷芳》現象 — 在夾縫中盡力致敬梅姐、寄語港人

《梅艷芳》是香港久違的現象級電影,已算是盡力完成了幾近不可能的任務。電影在國安法、社會撕裂、各界期望、種種限制的夾縫中,不失為一套盡力講好梅姐故事、甚至為港人帶出信息的佳作。

文化現象

正如李展鵬先生所評論,《梅艷芳》電影已超越文本,成為一個文化現象。電影的文本本身,須結合其製作特輯、觀眾的觀影感受、引起的爭論、網絡以及傳媒對該時代關於梅艷芳生平資料的補遺一併檢視,整個藝術作品不再限於片長兩小時多的影像,而是作者、演員、觀眾、評論者共同參與的體驗,甚至是與當時香港遙相呼應的一場隔空對話。

礙於國安法、礙於需要進入大陸市場才能取回部份成本,不致血本無歸,電影文本本身的確有重大的遺缺,而對之批評絕對合理、更是必須。將來教師、香港研究者、歷史學家若引用此電影側寫香港歷史,必須視這些批評和電影文本結合為一個整體,為電影的遺缺補遺,結合起來力求還原真實的梅艷芳、真實的香港歷史。

電影《梅艷芳》劇照

虛實穿插

戲中另一為人詬病的地方,是穿插太多真實片段。但其實這個手法在執導《胭脂扣》的關錦鵬導演的另一部作品《阮玲玉》中亦有運用。當觀眾投入戲中、相信張曼玉就是阮玲玉時,突然加入真實阮玲玉的電影片段,更加入訪問張曼玉的片段,使觀眾出戲,醒覺眼前的是張曼玉扮演的阮玲玉,形成類似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不再投射進戲中的角色,客觀地抽離成為旁觀者、思考戲劇的真偽,審視演員、角色、與真實人物的分別與關連。許鞍華導演執導、講述作家蕭紅一生的《黃金時代》中,電影人物亦對鏡頭講話,「打破第四面牆」,讓觀眾瞬間出戲,亦是想營造「間離效果」。

電影出現梅艷芳真實片段,提醒觀眾梅艷芳真有其人,思考眼前的梅艷芳,是現場觀眾眼中的梅艷芳、導演、王丹妮心中的梅艷芳、當時社會眼中的梅艷芳、真實的梅艷芳、還是梅艷芳心中的梅艷芳?觀眾參與《梅艷芳》的文化現象,不局限於電影本身,而是包括觀影以外,搜尋更多梅艷芳的真實片段、扮演者王丹妮的訪問等等,思考、評斷王丹妮、「梅艷芳」和梅艷芳三者的異同。(關於「洗白」近藤真彥也是一樣,觀眾必須思考眼前的究竟是真實的近藤真彥、大眾眼中的近藤真彥、「後藤夕輝」、還是梅艷芳心中的近藤真彥?)

戲中亦強調傳承:鄭少秋、荔園阿姨、劉培基、蘇孝良、任劍輝等等都對梅艷芳有不同的教導和啟發,梅艷芳亦桃李滿門、信任並交託重任予徒弟草蜢。《梅艷芳》亦成就了一場隔空的傳承。當初「鄭少秋」啟發「梅艷芳」,今日梅艷芳身後亦能啟發、帶挈王丹妮,而王丹妮扮演的「梅艷芳」又會否啟發另一位現在身為觀影者的明日之星?

電影《梅艷芳》劇照

剪裁與主線

不少批評者者認為戲中欠缺不少重要的情節,包括民主歌聲獻中華、黃雀行動,沒有提及不少重要的人物,例如倫永亮、劉德華、梅媽等等,但梅艷芳一生豐富多彩,即使拍成五十集長劇,亦無可能鉅細無遺地呈現她的一生。要拍成兩小時電影,必須有所剪裁,梅艷芳雖有政治參與,但相信評論者亦不能否認,她的第一身分必是演藝巨星,其次才是娛樂圈大家姐、慈善家、民運家。因此,即使沒有國安法、即使無須顧及中國市場,主線落在她的演藝歷程亦無可厚非。

相反,劇本不是講得太少,反而是講得太多,顯得貪心,以致流於流水賬,把梅艷芳由童年到逝世,從成為舞台皇者歷程、到親情、友情、愛情、到與劉培基亦師亦友的情誼都一一涵蓋,而每一條線都落墨不足,闊度有餘、深度不足。

優秀的傳記片都是集中一條主線、兩三件重要事件,否則兩小時內沒有可能完整敘述。因此,《波希米亞狂想曲》只由 Freddie Mercury 剛成年講到 Live Aid 演唱會,講述朱克伯格的《社交網絡》只講人生一個段落、《時代教主:喬布斯》亦只集中講三場發佈會。但梅艷芳自小已是小歌女出身,最後一場演唱會亦不得不提,因此必須「有頭有尾、有交帶」,以致年代跨度太大,採用線性流水式敘述,才可以起碼滿足大部分觀眾。但已忍痛幾乎略去整個九十年代,僅僅以幻燈片方式在《笑看風雲變》下帶過。要看更完整、更多細節的版本,可能要等四小時的導演版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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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是否支配一生?」

劇本表面看來欠缺戲劇衝突,戲中梅艷芳幾乎沒有任何對立者。

可是,整套電影的主軸其實是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的結構,寫一個英雌與命運博鬥的故事,對立者就是「性格」與「命運」。《伊底帕斯王》一開始的神諭預視了主角命運,《梅艷芳》電影則以倒敘呈現,一開始亦告訴觀眾梅艷芳的故事「始於荔園舞台,終於紅館舞台」,揭示梅艷芳一生獻身舞台、嫁給舞台。一開始小梅艷芳幫助小男孩取回氣球,亦預示她慷慨助人的性格。

正如「梅艷芳」翻唱甄妮的《命運》:「不肯,絕對不肯接受命運,寧願一生與他對抗,都不許造物弄人」。梅艷芳獻身舞台,既是主動選擇,亦是命運使然。正如《夕陽之歌》所述:「那個看透我夢想,是平淡」,從妒忌姐姐結婚、到臨終到日本見後藤時看見一對白頭到老的老夫妻,可見梅艷芳對平淡終結餘生的確有所期盼。可是,拒絕接受醫生「唱歌邊搵到食」的勸告;在工廠招聘廣告前逆流而上、拒絕平凡人生;隱居泰國本可與情人雙宿雙棲、卻顯得心不在焉,最後選擇回港重新投入舞台、回饋社會;面對病魔卻堅持完成最後表演,種種抉擇既可說是她主動對抗命運、「在台上我覓理想」;但另一個角度看,亦可說是命中注定,命運驅使她作出這些選擇。

梅艷芳犧牲愛情、犧牲平凡人生、甚至犧牲健康,獻身舞台,卻造物弄人,被子宮頸癌奪去性命。

有人說戲中梅艷芳宛如女神,沒有寫她的人性弱點,其實不然。戲中的確有寫她的嫉妒、對婚姻平凡人生的渴望、她在舞台、愛情、平凡人生之間的掙扎等等,都是她的人性一面。她在掌摑事件的確只是受害者,但她正如伊底帕斯王一樣,一開始已註定自我選擇「嫁給舞台」,可說是自己命運的元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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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曲有深意

電影的選曲除了配合時代外,歌詞亦另有深意。梅艷芳在看工廠招聘廣告時,聽到收音機傳來鄭少秋唱過的日文歌《上を向いて歩こう》,中文名正是《昂首向前走》,配合她逆流而上的畫面。

遇見黎小田前,翻唱甄妮的《命運》「不肯,絕對不肯接受命運」,揭示了她不甘平凡人生;到新秀時,當年真實的選曲《風的季節》:「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巧合地,梅艷芳的確如風襲來,此曲的確在一夜之間開啟梅艷芳的戲劇人生,因此梅艷芳在夜總會登台,劇組選用翻唱葉振棠的《戲劇人生》,歌詞亦言「盡力毋問收穫,誰人能做到甘於淡泊,美夢會消逝,戲劇人生終有日閉幕」,亦預示梅艷芳的命運。

《心債》既是第一首錄製的歌曲,裏面的「明明用盡了努力」,亦暗示了不敵命運的唏噓。另外張國榮的《默默向上游》講述他在演藝圈向上爬的精神;《飛躍舞台》的「在台上我覓理想」、張國榮喪禮上《最冷一天》的音樂,亦完美配合情境。患病後再次見後藤時《赤的疑惑》的音樂輕輕襯底,觀眾心中低歎:「今天美景不能再,不要為我添愁哀,似夕陽在散余輝,將消失在可見未來」,歌曲本來是劇集《血疑》主題曲,劇中女主角亦患上血癌絕症。最後《夕陽之歌》、《歌之女》更是無庸置疑總結了梅姐一生。梅艷芳的演藝正涯似《風的季節》隨風而來、似《夕陽之歌》隨夕陽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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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港人寄語

「不肯,絕對不肯接受命運」,其實亦是對香港人的寄語。電影中提及移民潮、疫症、「從來未見過香港咁慘」,令觀眾處處連結到今日香港。梅艷芳亦提到她必定會留在香港、因為四兄弟姐妹中他是唯一生於香港,是香港給予她名成利就,她必須回饋香港人。拒絕聽從醫生勸告投身歌唱事業、不顧反對堅持演唱《壞女孩》、辦「1:99 音樂會」與政府官員據理力爭、到最後堅拒向病魔屈服、堅持完成最後一場演唱會,都反映梅艷芳「不肯接受命運」的倔強,寄語港人對抗命運,在夾縫中發聲。

的確,電影本身沒有以身作則、沒有秉承梅姐精神,對民主歌聲獻中華、黃雀行動、何韻詩隻字不提,亦無可否認,更有勇氣的人在拍《時代革命》、《少年》。可是在極權政府剝奪自由的今天,《時代革命》、《少年》在香港根本不能公映,只能在手機、平板、電腦上播放,已變成另一體裁的作品。《梅艷芳》必須在電影院上映,用上大銀幕加環迴立體聲、隔絕電話和其他外界干擾,不可加速、快轉、暫停或回帶,才可讓觀眾進入電影中,享受導演精心設計的節奏,不是在小小的手機屏幕上「看見」舊香港、紅館、梅艷芳的世界,而是在戲院內「進入」舊香港、紅館、梅艷芳的世界。《梅艷芳》電影固然值得批評,但更須大力鞭撻的,必然是令更有勇氣的作品無緣在大銀幕上映的荒謬政權。

《梅艷芳》已經在可公映電影面對的夾縫中,盡可能加入「對抗命運」、「心繫香港」的信息。正如前文所述,《梅艷芳》需要配合整個觀影體驗、以至文化現象一併審視,要還原較真實的梅艷芳,唯有靠電影所引起的討論、影評、觀眾自行搜索梅姐的片段和資訊補遺。

而且,起碼導演沒有為了向中國市場獻媚,突顯梅艷芳愛中國的一面,沒有加入梅艷芳接受鄭裕玲《星夜傾情》訪問中「覺得中國向緊好嘅方向發展」、「我地中國人要凝聚埋一齊」等言論,也沒有加入梅艷芳在春晚獻唱、為香港演藝人鋪橋搭路往中國演出的細節。可說編導是想集中寫她作為舞台巨星的一面,以及她的友情、愛情、親情,而非其政治面向。事實上,兩小時的片長要談及其政治面向,亦太貪心。因此《梅艷芳》已算是專心講好一個香港故事,沒有淪為《長津湖》、《智取威虎山》等主旋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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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香港影業的啟示

最不合理的批評,是有論者認為片商消費梅艷芳、借梅姐撈油水。影片運用大量電腦特技重現舊香港,從選角、到對王丹妮唱歌、跳舞、演技特訓等等都籌備經年,電影花費成本過億,配合鋪天蓋地宣傳、院線分成,票房起碼要達到成本兩倍、即超過兩億,才可有望回本,以文藝片來說,一開始已知是幾近不可能的任務。雖然今日電影大收旺場,卻只能減少虧損。「搞手但求打個和」,純粹是為了向梅姐致敬才開拍此作。

可是,電影的賣座,卻是對香港影業有鼓舞作用。今天的香港,也可以拍出文藝片劇情鉅作,港產片「不是警黑、動作,就是小成本溫情、悲情劇」的情況不再。大製作的主角,亦不再來來去去是「古天樂、劉青雲、張家輝」等老演員,而是採用王丹妮、劉俊謙、廖子妤三位年輕一代主演擔綱。其中不得不讚王丹妮的演技,完全不似新人,神情、語氣有梅姐神髓之餘,更演活內心戲,為觀眾帶來不只是螢幕前的梅艷芳,而是有血有肉的梅艷芳。這套電影,亦是香港近年少數以女性為中心的億萬鉅製。

這套電影,亦可能是第一套以香港新演員擔任主角、票房過億的香港電影。以後投資者更敢用香港年輕演員擔綱主角,新演員更多機會,香港電影才可以存續下去。另外,除了分別飾演後藤和 Ben 的日本演員中島步和台灣演員楊祐寧外,全片清一色香港演員,體現了梅艷芳提攜香港演藝界後輩的精神,也證明了不用加入大陸演員,不用特意加入中國元素,只要用好香港演員、講好香港故事,也可以在大陸賣座。

總括而言,《梅艷芳》導致市面、網絡、傳媒、評論界鋪天蓋地討論的現象,令香港人、甚至世界認識、重新認識、加深認識梅艷芳。這次「梅艷芳」的重現,亦將是香港流行文化史的重要一章。電影亦吸引老中青三代談論,連結舊香港與新香港,讓年輕一代重新認識香港的流行文化遺產,正如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所述,「聽同一首歌」是想像共同體的其中一個元素,認識香港流行音樂的文化遺產,亦是香港民族認同的重要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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