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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鳴,雀仔落水橋亦塌 — 哀香港所不能承受之「輕」

2019/10/16 — 16:29

10月1日曾志健中槍一刻

10月1日曾志健中槍一刻

1 當曉飛雀仔墜落時

十月一日國慶,各區街頭聽到那首調寄〈有隻雀仔跌落水〉的嘲警曲,每次聽到輕快調子載着沉重的寓意,便會心生突兀之感。眾所周知,〈有隻雀仔跌落水〉的調子源自英國古老民謠“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兩者都在描劃下墜的畫面,雀仔跌落水故然有種弱小個體給時代洪流吞噬的無力感,而「倫敦橋」所述的則是大我全面塌陷令人目瞠口呆的震撼。許多人都以為歌謠中的倫敦橋指的是現在還在的倫敦塔橋,所謂的“falling down”是指豎起了讓輪船駛過後的橋面徐徐落回通車的水平。事實上歌謠中所指的是16世紀因失修而塌下的舊倫敦橋,也就是說輕快歌調所記錄的並非可以復原的「軟着陸」,而是無法修復的塌毁。艾略特(T.S. Eliot)描述戰後頹敗精神狀貌的長詩《荒原》中的第二節便以「倫敦橋」來象徵文化崩塌之勢頭。如此無法復原的墜落和塌陷配上輕快的調子,不知為何令人更不安和悲傷。從大圍的陷落變為個體受時勢拖累的過程可說是現代社會發展的典型寫照。

如果香港人先放下憤懣,在心底再哼一遍粵語版的〈有隻雀仔跌落水〉,不知能否感受到那躲在輕快調子背後的文化墜落的憂患意識?只是當我正嘗試將注意力放到輕快調子上,不去多想那墜落的大勢,在荃灣大河道卻響起了一記真槍鳴響,一名警長在不足兩米的距離向一位只有16歲的中五學生胸膛開了一槍,子彈射斷了幾根肋骨,射穿了肺部,引致氣胸,幸虧子彈在就卡在離心臟三厘米之處。不然,學生性命堪虞。有關警員開槍是否「合情合理合法合規」,警方和民眾、藍絲和黃絲,都各自表達了立場申述了觀點,你說服不了我,我也改變不了你,再說也無謂,無助消弭爭論,故筆者想將闡釋焦點放在現在香港社會輕重不協的悲哀上,閉起眼一起來哼一次〈有隻雀仔跌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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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能承受警察的「輕」

先說警察,明明擎真槍乃茲事體大、人命攸關之事,但警察卻以相當輕蔑的態度對待,將之視為展示權威維護面子的手段。明明是國慶70週年大日子卻竟然會冒大不韙,輕率地意圖開殺戒,令翌日國際新聞頭條全是香港警察對示威者開真槍,而非中國東風系和巨浪系洲際導彈的威懾力。這是許多國內傳媒摸不着頭腦,何以一定要選國慶日來製造另一場六四陰霾?只能說警隊的潛意識也是「有隻雀仔跌落水」的受累心態,覺得自己的反應是為勢所迫,無可選擇,所以自己是無辜的,可能連開槍後的心理輔導也不用接受已能摒棄內疚。在十一開槍事件中,警察失職之處在於,第一,他們「輕看」了配槍的道義;第二,就是「輕蔑」生命的價值—— 觀乎之前他們不斷稱示威者為「曱甴」,像納粹德軍一樣,將人命物化成低等害蟲。因着這個潛意識,所以當中五學生中槍後,警察不是第一時間去搶救,而是隔了三分鐘才處理,須知這三分鐘已足以令一個人失救。第三,就是「輕饒」自己的「失職」,這裏的「職」不是單純指警察的「職責」,而是「天職」,就是沒有守好武者應有的道德標準。記得小時候上中史課最教我入迷的是「岳家軍」的故事,所謂「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如此口碑並不在於軍隊的配備精良、兵力強勁,而是軍紀嚴明。相傳岳飛下了「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的軍令,誰違犯便立斬決,所以岳家軍甚得當地居民的愛戴,很能團結民心,而之所以難以撼動乃在於他們堅守天命,那份正氣除了凝聚「人和」,甚至可創造「天時」。

回看香港警察近幾個月的囂張表現,我心裏不禁慨歎他們已忘記了自己神聖的天命。走筆至此,順利邨的天井又發現了懷疑跳樓自殺的屍體,同樣沒有聲響也沒有血漬,警方同樣說沒可疑。真的不知道當警察每天攬鏡自照時,會覺得入魔後自己像甚麼?會否給自己獸性的兇光嚇着?剛才又看到網上流出短片,警察嘗試拘捕一對帶着三歲孩子的年輕夫婦,沒有戴口罩,並非穿黑衣,但警察說他們是非法集結。警察每每都以自己不過是「落水雀仔」,為勢所迫來自我開脫。又常說自己執行職務時常受到侮辱,但如古語有云:「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孟子‧離婁章句上》)(強調那是「侮」不是「悔」)原來最需要讀中史和接受國民教育的是警察。觀乎警察的紀律,一點也難以令人聯想到岳家軍「貽養浩然之正氣」,以往警察廣告歌云:「憑浩氣,硬漢子,拼出一身癡。懷熱血,盡赤膽,追尋大意義,天地有公理,全力去宣揚正義……」成了今日警察最大的諷刺。反而,今日的警察令人聯想到羅織罪名的腦汁也省掉,乾脆以「莫須有」罪名來狀告岳武穆的秦檜。記得小時候曾問過老師為何民間以「油炸鬼」來詛咒秦檜?老師說讓他查一查之後再答我。下次再碰見,老師真的特意告訴我說,應該是由於中國傳說中第九層地獄所處的是「油炸之刑」,主要是治「欺善凌弱」和「誣陷詆譭」之罪,秦檜由於誣衊岳飛父子,所以應是處以油炸之刑。我聽見後覺得相當合理,只是心中嘀咕,秦檜那樣壞,也只落第九層地獄?是否太便宜了?現在看見警察隨意安插罪名,拘捕市民,發現浮屍、棄屍,全都說沒有可疑……今時今日我竟然心中重新泛起當日心中的嘀咕。

3 不能承受示威者的「輕」

接着,不得不跟中槍示威者談談兩個「輕」。第一個當然就是他們的「年輕」。我相信不少和理非在參加遊行集會時,都會見過年輕示威者聽到警察進迫的消息時,不少集會人士的情緒都顯得繃緊,只有那些一直站在週邊的年輕人徐徐上裝——本來的荳蔻年華,該跟情人談談情、跳跳舞,但現在卻彷彿要上戰場似的。他們的那份淡然上裝的姿態教我戚然。雖然如此,我並沒有像許多中年人一樣,覺得自己負了年輕人,沒有好好為自己和下一代爭取民主。我不覺得是這樣,反之我們這代中年人,也曾用盡心力去建立我們心目中理想的家,只是那時我們還是認為只要先顧好自己的家,便可作為建設社會的基本構件,就是傳統「人倫」觀念中由親到疏的拓展,就像物理學中的空氣粒子會從密集的地方游移到疏落的區域,直至均勻分佈。事實上,以這種先顧好自己頭家的模式,是當時最有效的回饋社會模式。只是面對「年輕」的你們,用完全相反的模式運作,是倒過來先從建設社會大我的體制着手,老實說令我相當震撼,我不禁想,那些理念算不上實質,是甚麼令這些年輕人義無反顧地追隨?我雖然不再年輕,也不完全掌握年輕人的追求,但我所冀盼的是個讓人心生「年輕真好」的社會,可讓人隨意造夢,而不是引起「年輕是禍」的歎喟。常聽見有人譴責年輕示威者暴力,確實年輕示威者有破壞公物,但這幾個月來,我看到最暴力的行為倒是來自警察。較之「年輕」成為當時人犯錯的藉口,我更承受不了「年輕」成為被模塑,甚至魚肉的理由。

接着回到十一開槍事件,但不是談警察對少年示威者開槍是否合情合理,我倒想問問是甚麼令一位年輕人竟然近距離面對致命的槍口而毫無懼色?相信許多人萬萬想不到香港會出現「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狀況。年輕人第二個教我難以承受的就是「輕言生死」的「輕」,見他直面警槍,還膽敢進迫,我便反復思量這代表着甚麼,是代表「輕率」嗎?因他還以為警察所擎的還是根正直的槍?還以為自己以浮板作盾,以膠管為劍,便是真正的勇武?以為這樣別人就不會說他裝備精良,乃勾結外國勢力的「確證」?難道看過許多插贓嫁禍的錄像,他還認為膠管不會給換作削尖了的鐵管?前後都沒有勇武要保護的和理非未退,他為啥要去挑釁一班瘋了的警察?如果純粹為了洩憤,那真的值得他們押上自己的生命?他還那麼年輕,知否生命中還有無數可能性等着他去創造?待他再年長一點,為自己的人生選定路向以後,他們知道那義無反顧的奔赴或蹉跎是多麼轟烈?難道他們不相信這些轟烈相加足以令世界變得迷人?當上面一連串詰問中的「他」漸漸變成了「他們」,我又不禁想,當中一定有人考慮過上面臚列的種種,但依然願意帶着遺書去面對警暴,那管你是否同意他們,至少你不能說那是「輕率」,不能說年輕人全是受煽動,要煽動一、二百萬人上街,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政府違反了市民的共有願望,抵觸起碼的道德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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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頻密地聽見發現年輕人屍體的報道,昨天一宗更是只有15歲的陳彥霖——明明是疑點重重,警方說死因有待調查,但卻火速將屍體火化,這明顯是「此地無銀」之舉。年輕示威者面對這樣的死亡威嚇,怎會不恐懼?正如之前中大女生吳傲雪向校長憶述給逮捕後,進入新屋嶺的黑房令她相當恐懼。但年輕人何解沒有給嚇着?還是照樣站出來爭取,於是我明白「輕言生死」的「輕」,是「故作輕鬆」,就像「有隻雀仔跌落水」的輕鬆調子,刻意淡化面對大水和橋塌的恐懼。正正是這樣的「故作輕鬆」,更教人哀戚不已。雖然我曾以莊子〈知北游〉來安慰自己:「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謬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白駒之過隙,猶如雀仔之落水,但我還是不能釋然,一個社會要年輕人如此「故作輕鬆」,那是將過去繁榮的「共業」變成未來的「共孽」,香港將不再是一隅福地。

4. 不能承受林鄭的「輕」

在「倫敦大橋」的歌詞中,反復出現“My Fair Lady”之語,似乎這是民間唱作此曲的對象,只是對於其身份歷來眾說紛紜,總括而言,可分為神祇和當權者兩類。既然如此,那我就把這首不斷重複“falling down”的民謠點給林鄭聽。是她率先將自己的仕途跟警隊綑縛起來,現在警隊沉淪,無法無天,濫捕濫暴,林鄭只可以像落到大水中的雀仔一樣,陪着沉淪。這怨不得人,因當初是她戀棧權位要死抱着警察,還扮可憐說自己只有三萬警察支持,所以說三司十一局的司長、局長,林鄭壓根底沒有將之放在眼裏,他們全是供她呼喝支使的隨從奴役,這是在公務員圈中人所共知的林鄭對自己班子的「輕蔑」,這是為何鬍鬚曾說稱林鄭為「撕裂2.0」不是預測,而是「清楚知道」。林鄭就是「輕蔑」自己的班子,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所以她身邊容不下魏徵那種諫官,只能吸引訶諛邪佞之人在身邊附和,搧風點火,泡製出眾多不義的政策,而且一錯再錯,總是不能在適當的時機做正確的決定。請還有一點良知和抱負的司長、局長,請你們及早跳船,將辭職信狠擲到林鄭的臉上,跟她狠狠割蓆,這樣或許可稍稍減低自身的罪孽。

這三個月來的事態發展,我們已清楚看到林鄭的心腸歹毒,她正以整體香港社會的福祉陪葬。她常把維護香港法治掛在嘴邊,但現在全城最不守法的卻是跟林鄭綑縛着的警隊。不信,就來一次公投吧,看看結果如何?雖然如此,本文沒有用上罵警之詞指稱,我明白還有少數警察不是〈有隻雀仔跌落水〉的改詞中所云,是「又廢又要威」,當中應還有不隨俗合污,仍帶點除暴安良抱負的警察,那麼請這些警察好好收集淪落警察為匪作歹的罪證,在適當時候交出來,還自己清白,為含寃者昭雪申怨。其實以林鄭作惡的程度,根本配不上“My Fair Lady”的稱呼,以此稱呼林鄭,只想她“Be fair to Hong Kong”,不要抱着「攬炒」的心態去「遷怒」和「貳過」。林鄭現在的作孽可說是對香港養她育她之恩的「輕薄」。林鄭必須明白現在陷落的不是「倫敦塔橋」,橋面是無法回復正常的,如果林鄭「輕信」香港可以回復得像以往的安定境況,便是自欺欺人,其實今次有勇武派出現乃因上次佔中和平示威不果,政府似乎以為香港已回復平常的繁華景象,將市民的不滿強硬按壓下來,結果憤怒的熔岩便從「反送中」的火山口噴發出來。林鄭壓根底是在催眠自己並沒有犯上甚麼滔天大罪,只是一些政策的失誤罷了;然後,將錯誤通通諉過於人,自己只是跟市民溝通出現誤差,只要多辦幾場「對話秀」便可。林鄭是刻意「輕視」警隊犯下的重罪,721、831、無數的浮屍、棄屍,如果一位父母官面對這些慘象,依然視若無睹,依然可以打扮得「紅彤彤」的去參加慶典,那已是泯滅人性,喪心病狂的行徑。林鄭如果還有一點點人性、良知,縱使你已是傀儡,已沒有回身的餘地,至少還有回首環顧的自主吧?看見現在四周瘡痍之貌,難道還不夠?還要試圖以「緊急法」加劇破壞?真的要讓城市陷落的震波所及之處都變成像二戰後的「精神荒原」?至於該如何做,我想林鄭只要打開良知的心扉,她便會聽到許多她之前「輕視」了的忠言。其中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已成了林鄭鬆開跟警隊綑紥的唯一法寶,如果林鄭還是執迷不悟,令警民之間的仇恨繼續積厚,那麼便連這法寶也失效時,她將永遠跟警隊綑縛一起,淹沒於大水之中,萬劫不復。但願之後街頭再響起〈有隻雀仔跌落水〉曲調時不會令人想起悲哀的嘲諷,而是讓市民承受得起、具治癒效能的「輕快」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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