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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歷史入門之十四:羅馬的後裔(上)

2019/3/14 — 14:12

The victorious advance of Hermann, depiction of the 9 AD Battle of the Teutoburg Forest, by Peter Janssen, 1873

The victorious advance of Hermann, depiction of the 9 AD Battle of the Teutoburg Forest, by Peter Janssen, 1873

跟活在華語世界的大家說起歐洲的皇帝,大家都可能會不自覺的聯想到中國的皇帝。然而,其實「皇帝」這個稱號,在歐洲出現的一千多年歷史之中,除了正式用詞上有很多不同的變化,其意義亦與中國式世襲王朝的皇帝截然不同。

羅馬的第一任皇帝

公元前30年,凱撒 (Julius Caesar) 指定的接班人屋大維 (Octavius),在打敗競敵馬克·安東尼 (Mark Antony) 和埃及女王克麗歐佩特拉七世(Cleopatra,也就是著名的「埃及妖后」)的聯軍後,成為了羅馬共和國 (Roman Republic) 唯一的執政官。

儘管此時的羅馬已經經歷了多年的內戰,陷入無政府狀態,可謂一片頹垣敗瓦,但是在法理上,羅馬共和的最高權力始終在元老院手上。可是,屋大維手握軍事力量以及人民的支持,加上清洗了元老院的反對勢力,逐步掌握了元老院的實權。公元前27年,元老院授予屋大維「奧古斯都 (Augustus)」的稱號(有偉大、崇高的意思),是為羅馬帝國 (Roman Empire) 的開端。奧古斯都自此成為了比屋大維更普及的名字,並且成為了日後的羅馬皇帝所用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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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不能忽略羅馬共和國的歷史,這個國家本身是推翻君主制而建立,因此極為鄙視世襲君主。奧古斯都十分清楚這點,所以極力避免與古時的世襲君主有任何扣連,甚至捨棄原本想使用的稱號「羅慕洛斯 (Romulus) 」,即傳說中建立羅馬城的第一任羅馬國王的名字。日後的羅馬皇帝,其合法性也是來自軍隊及元老院,血脈在當中只佔一小席位,很多皇帝都是平民出身。

就算是所謂的「羅馬帝國」,也只是歷史學界的稱呼,用以區分奧古斯都政制改革前後兩個時期。實際上,不論是羅馬共和還是羅馬帝國,所用的正式國名也是一樣:「羅馬元老院及其人民 (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在兩個時期,其國名縮寫 SPQR 均印在國家及軍隊的旗幟之上,代表所有權力來自人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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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帝國的分治和衰亡

不過,自三世紀開始,羅馬面對的內憂外患越來越多。對外有日耳曼大遷徙導致的邊防問題,對內則有嚴重的權力鬥爭。235 年,羅馬皇帝亞歷山大·塞克魯 (Severus Alexander) 被軍方刺殺,之後五十年間,先後有最少26人爭奪帝位,帝國本身亦分成多個地方勢力,史稱為「三世紀危機 (Crisis of the Third Century)」。

之後,皇帝奧勒良 (Aurelian) 重新統一各部。及後的幾位皇帝在一次次的內戰後,亦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比方說,有同時立幾位共治皇帝(co-emperor,主皇帝稱「奧古斯都 (Augustus)」,副皇帝稱「凱撒 (Caesar)」),以治理帝國不同地區,解決單一皇帝分身不暇的問題。君士坦丁大帝 (Constantine the Great) 在位時期 (306-337),羅馬在前希臘城邦拜占庭 (Byzantium) 的遺址上建立了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今土耳其伊斯坦堡),作為羅馬的新首都,以對抗東方的薩珊波斯帝國 (Sassanid Empire) 的威脅。這個措施,確立了君士坦丁堡作為羅馬東都的地位。狄奧多西一世(Theodosius I,379-395 在位)其後把兩個兒子分別立為西羅馬和東羅馬的共治皇帝,東西分治自此成為了永久性的政策,他也因此成為了最後一位統治羅馬帝國所有領土的皇帝。

395 年狄奧多西一世 (Theodosius I) 逝世時的東西羅馬帝國版圖/Wikipedia

395 年狄奧多西一世 (Theodosius I) 逝世時的東西羅馬帝國版圖/Wikipedia

不過,狄奧多西一世的改革同時帶來了不少問題。他允許哥德人 (Goths) 在帝國領土內定居,結果此先例一開,不同的「野蠻人」部落也能夠藉著協助防守帝國邊境,換取羅馬公民的身份。他死後留下的兩個兒子,十歲的西羅馬皇帝霍諾留 (Honorius) 和十八歲的東羅馬皇帝阿卡狄奧斯 (Arcadius),都年幼即位,而且絕非治國之才,結果帶來了更為災難性的後果。410 年,霍諾留在位期間,羅馬城八百年來首次被洗劫,罪魁禍首正是先前狄奧多西允許進入國土的西哥德人 (Visigoths)。

日耳曼大遷徙及對羅馬帝國的入侵/Wikipedia

日耳曼大遷徙及對羅馬帝國的入侵/Wikipedia

與此同時,成為羅馬公民的日耳曼人逐漸進佔羅馬上流社會,而且由於手握軍權,後期甚至能夠任意廢立西羅馬皇帝。476年,西羅馬軍隊統帥、日耳曼人奧多亞塞 (Flavius Odoacer) 廢掉西羅馬皇帝羅慕路斯·奧古斯都 (Romulus Augustus) 後,自立為意大利國王 (King of Italy),一般被視為西羅馬帝國的滅亡。

查士丁尼的復國夢

480 年,曾任西羅馬皇帝但被廢黜的尼波斯 (Julius Nepos) 被刺殺,東羅馬帝國皇帝芝諾 (Zeno) 於是在法理上把東西分治的政策廢止,成為唯一的羅馬皇帝。不過,史學界一般仍將他的國家稱為東羅馬帝國,或是以「拜占庭帝國 (Byzantine Empire)」稱之——之所以這樣命名,是因為它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建於拜占庭城邦的遺址之上。值得注意的是,拜占庭帝國絕非那個時代的人所使用的稱呼。直到 1557 年,才有人用上「拜占庭」這個名字稱呼東羅馬帝國,而那個時候東羅馬帝國早已滅亡。東羅馬本身一直自號「羅馬」,西歐方面有過「希臘帝國」這個稱呼,伊斯蘭世界方面則視其為羅馬帝國的延續,以譯音「羅姆 (Rûm)」稱之。

東羅馬帝國可謂當時歐洲文明的中心,查士丁尼大帝 (Justinian the Great)在位時期 (527-565),首都君士坦丁堡一度有五十萬人口,是當時世界第三大城市,僅次於南京和洛陽。坐擁西方的經濟和人口中心,加上西歐的「野蠻人」王國都陷入內亂之中,讓查士丁尼大帝得以實現其復國野心。

當時,西羅馬帝國的舊領土,都被一個個「野蠻人」王國統治。北非是以迦太基城(Carthage,其遺址毗鄰今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為中心的汪達爾王國 (Vandal Kingdom),意大利有東哥德王國 (Ostrogothic Kingdom),高盧是法蘭克王國 (Frankish Kingdom),還有西班牙的西哥德王國 (Visigothic Kingdom)。雖然這些國家在名義上均臣服於東羅馬帝國,但實際上等同於獨立國家,東羅馬在內政、稅收等各方面都束手無策。

530 年的歐洲/Lectures in Medieval History

530 年的歐洲/Lectures in Medieval History

查士丁尼不甘於這樣的景況,決心重建羅馬帝國,重奪這些失落的領土。533 年,東羅馬軍隊在名將貝利撒留 (Belisarius) 的領導下出兵北非,用了僅僅一年,就把汪達爾國王格列摩爾 (Gelimer) 的軍隊重重圍困,格列摩爾被迫投降。

535年,查士丁尼再派貝利撒留出兵意大利的東哥德王國。貝利撒留在西西里島登陸,之後向北長驅直進,攻陷那不勒斯 (Naples)、羅馬等主要城市。540年,五年戰爭過後,東哥德王國首都拉文納 (Ravenna) 陷落,國王被俘。

另一邊廂,東羅馬亦成功在西班牙的海岸建立根據地。一時之間,羅馬帝國的地中海領土都似乎已經重光。

535-540 年哥德戰爭的主要戰役/Wikipedia

535-540 年哥德戰爭的主要戰役/Wikipedia

555 年的東羅馬帝國/Wikipedia

555 年的東羅馬帝國/Wikipedia

連年戰事種下的禍根

查士丁尼的西征看似成功,卻消耗了不少東羅馬帝國的資源。不幸地,各種天災人禍就在此時同時襲來。540年,意大利的戰事才剛結束,就遇到東面的勁敵薩珊波斯帝國再次入侵。541 年,趁著東羅馬忙於應付波斯,意大利的東哥德人起而反抗,意大利再次陷入戰爭的泥沼之中。

然後,就在兩場戰爭才剛開戰的 542 年,爆發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全球性鼠疫,史稱「查士丁尼大瘟疫 (Plague of Justinian)」。這場瘟疫據信源於現今中國境內,經中亞和波斯一直傳到東羅馬帝國。據估算,全球病死的人數足足有二千五百至五千萬,是當時全球人口的四分之一。在高峰期,君士坦丁堡每日有五千人死亡,總人口減少了四成。

意大利的戰事持續至 554 年,東哥德人戰敗,東羅馬得以保住意大利。及後,東羅馬用金錢換取了與波斯的和平,兩國在562年締結和約。雖然就其領土而言,東羅馬仍然保著其地中海霸權的地位,但其國力早已損耗殆盡。查士丁尼在 565 年逝世,儘管國家的衰落沒有在他在生時發生,但責任也不得不算在他頭上。

東羅馬的迅速衰落

568年,日耳曼部落倫巴底人 (Lombards) 大舉遷入意大利。經歷了意大利的戰事以及查士丁尼大瘟疫的打擊,意大利的人口早已大減,東羅馬守軍亦所餘無幾。幾年之間,倫巴底人已佔領了三分之二個意大利,查士丁尼花上二十年征服意大利的努力就此白費。

572 年倫巴底人和東羅馬帝國在意大利的領土/Wikipedia

572 年倫巴底人和東羅馬帝國在意大利的領土/Wikipedia

不過,對東羅馬最大的打擊,是在602年開始,與薩珊波斯再次爆發的全面戰爭。波斯與東羅馬北方的斯拉夫人兩面夾擊,波斯軍隊一連奪取了敍利亞、約旦、埃及和安那托利亞(今土耳其亞洲部份)等地。不過,東羅馬並未就此倒下,仍能重整軍隊。

622年,東羅馬開始反攻,皇帝希拉克略 (Heraclius) 親自率軍,一直向波斯推進。626年,為了挽回敗局,波斯找來斯拉夫盟友的八萬大軍,直接攻打君士坦丁堡,但面對君士坦丁堡堅固的三層城牆,毫無對策,最終敗走。627 年,皇帝希拉克略在尼尼微城 (Nineveh) 的遺址外全殲波斯軍隊,迫近波斯首都泰西封 (Ctesiphon)。波斯國王庫思老二世 (Khosrow II) 逃到深山內,意圖重整軍隊。可是,餘下的波斯軍隊這時爆發兵變,擁立庫思老的兒子卡瓦德二世 (Kavadh II) 為王,庫思老被囚禁起來,並被卡瓦德下令處決。據說士兵將庫思老當成箭靶,使得他被折磨了足足五天才死去。628年,波斯與東羅馬締結和約,波斯歸還所有佔領地。

這場戰爭徹底耗盡了兩個大帝國的力量。雖然東羅馬最終獲得勝利,但帝國東部成為一片頹垣敗瓦,巴爾幹半島的國土則被斯拉夫人盤據。薩珊波斯則近乎崩潰,國王卡瓦德二世登基幾個月後就病逝,國家隨即陷入內戰之中。

伊斯蘭教的崛起

不過,兩國都沒有獲得任何喘息的機會。就在他們互相廝殺之際,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統一了阿拉伯半島。 632 年,穆罕默德逝世,他的岳父阿布·伯克爾 (Abu Bakr) 繼承了他的阿拉伯伊斯蘭帝國。伯克爾在鞏固政權後,伊斯蘭帝國於 633 年揮軍入侵波斯,並在 634 年入侵東羅馬治下的敍利亞,639 年入侵埃及。

這個時候的東羅馬和波斯兩國,早已經沒有還手之力。在波斯與伊斯蘭帝國接近二十年的戰爭之中,波斯可說沒有任何有效的抵抗,並在 651 年正式滅亡。至於東羅馬,雖然避過了亡國的厄運,但亦只能屈服於強大的阿拉伯人之下。長年戰爭帶來的破壞、為補貼軍費實施的超高賦稅,還有不寬容的宗教政策,都令中東一帶領土的人民十分不滿。那些沒有接受國教的其他基督教徒與異教徒,甚至寧願改由包容其他宗教的伊斯蘭帝國 [2] 統治。

642 年,東羅馬失去了埃及的統治權。尼羅河流域是極其肥沃的耕地,一直是東羅馬的主要食物來源。失去埃及,就代表失去支撐其城市人口的基石,雖然北非的領土代替了埃及的地位,但遠遠不及埃及來得可靠。另一邊廂,伊斯蘭帝國控制埃及以後,再沒有需要擔憂饑荒的可能性,總能夠保障軍隊有充足的補給。

698 年,伊斯蘭帝國攻陷迦太基,代表著東羅馬連北非的控制權也被穆斯林奪去。君士坦丁堡再沒有充裕的食物來源,人口因而銳減到十萬左右。可幸的是,安那托利亞的邊境位處山區,地形險要,加上東羅馬實施焦土政策,決意不讓入侵的穆斯林軍隊獲得任何補給,阻止了伊斯蘭帝國的推進。伊斯蘭帝國在 674 年和 717 年兩次經由海路攻打君士坦丁堡,艦隊都被東羅馬以希臘火 (Greek fire) 重創 [3]。此後,兩國的邊境大概穩定下來。東羅馬帝國在失去大部份海外領土之後,不再是稱霸地中海的霸權,充其量只能說是一個地區強權。

717 年的東羅馬帝國,虛線部份為長期被伊斯蘭帝國掠劫的地區/Wikipedia

717 年的東羅馬帝國,虛線部份為長期被伊斯蘭帝國掠劫的地區/Wikipedia

伊斯蘭帝國的歷代征服,深紅為 622 至 632 年穆罕默德的擴張,較淺色為 632 至 661 年正統哈里發時期 (Rashidun Caliphate),最淺色為 661 至 750 年倭馬亞王朝 (Umayyad Caliphate)/Wikipedia

伊斯蘭帝國的歷代征服,深紅為 622 至 632 年穆罕默德的擴張,較淺色為 632 至 661 年正統哈里發時期 (Rashidun Caliphate),最淺色為 661 至 750 年倭馬亞王朝 (Umayyad Caliphate)/Wikipedia

隨著東羅馬帝國的衰落,以及歐洲其他帝國的崛起,「羅馬」一詞的意義在歐洲的基督教世界也有越來越大的改變。下篇文章將繼續講述東羅馬帝國的歷史,以及日後歐洲出現的一個個「羅馬帝國」。

註:
[1] SPQR 的字樣仍印於今日的羅馬市徽之上。
[2] 伊斯蘭帝國實施人頭稅,異教徒只要肯付錢就可以繼續進行各種宗教儀式,不會被迫改信伊斯蘭教。
[3] 希臘火是東羅馬著名的武器,是一種可以在水面上燃燒的化學劑,其配方和製作方法被嚴格保密,雖然有過多種揣測,不過真正的細節依然是個謎。希臘火應付當時的木製船艦,威力極為強大,在 717 年的君士坦丁堡圍城戰,穆斯林軍隊所派的二千多艘船艦幾乎全數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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