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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爾赫·路易斯·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

    波赫士〈沙之書〉: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不可能,但事實如此。這本書的頁碼是無窮盡的。沒有首頁,也沒有末頁。我不明白為什麼要用這種荒誕的編碼辦法。也許是想說明一個無窮大的系列允許任何數項的出現。」

    資訊爆炸的時代,知識革命的新世界,我們面臨的問題,並非營養不良,無窮的龐雜訊息,文明痛苦的過胖。水杯滿溢,氣球不斷膨脹,爆破。

    佛家曰:「法執不除,生所知障,障礙菩提。」莊子曰:「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

    知識改變命運,有時所改變者,卻是扭曲、蒙蔽我們的本真。經濟學第一法則,慾望無窮,求知亦然。知識無涯,我們都焦慮求學,愈來愈痛苦。

    沙之書 (“El libro de arena”)

    阿根廷文學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聞名世界,擅寫短篇小說。兩三千字的狂想寓言,意簡言深,字字珠璣,可比他人的巨著長篇。晚年〈沙之書〉,即為一例,不足三千字,竟能道破我們的生存困境。

    什麼叫做沙之書?一沙一世界,無限也。波赫士的假設,以一物能代表資訊過多,就是沙之書。無始無終,不斷變化之書,每一頁都是新的內容,永遠不會重複。

    他讓我找找第一頁。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幾乎貼著食指去揭書頁。
    白費勁:封面和手之間總是有好幾頁。 仿佛是從書裡冒出來的。

    「現在再找找最後一頁。」

    我照樣失敗;我目瞪口呆,說話的聲音都變得不像是自己的:「這不可能。」

    看似瘋狂,其實我們手上都有沙之書。眼前的螢幕,無盡的網際,左IG、右連登,每一下滑動,每一個點擊,永無休止。就如同宇宙間一切知識,全在我們手持的沙之書。

    波赫士那時,還沒有看到未來的網際爆炸。他畢生從事圖書館工作,見盡人間智慧的封塵,束之高閣的巨著,想必洞悉了知的狂妄。原來,我們不過是海邊拾貝殼的小孩。

    〈沙之書〉主角,遇上賣聖經的推銷員。推銷員拿出沙之書,換取主角的珍本聖經。他收藏沙之書,怕它被偷竊,怕它並不無限,深受其苦,最後把它棄置於圖立的圖書館。

    我想起有人寫過這麼一句話: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的地點是樹林。我退休之前在藏書有九十萬冊的國立圖書館任職;我知道門廳右邊有一道弧形的梯級通向地下室,地下室裡存放報紙和地圖。 我趁工作人員不注意的時候,把那本沙之書偷偷地放在一個陰暗的擱架上。

    沙之書藏於九十萬冊的圖書之中,海納百川,如回文明儲藏之地。我們面對文明建構的巨大,就像一粒沙,沙之書,又或九十萬冊,我們何其渺小。

    聖經象徵宗教,靈性返回真我,忘卻我執。當主角願以珍本交換,追逐求知慾望,是吃掉蘋果的夏娃,沉溺沙之書,不能自拔。最終,失去朋友,自我孤絕,書之俘虜。

    我把自己也設想成一個怪物:睜著銅鈴大眼盯著它,伸出帶爪的十指撥弄它,但是無濟於事。我覺得它是一切煩惱的根源,是一件詆毀和敗壞現實的下流東西。

    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無限的書燒起來也無休無止,使整個地球烏煙瘴氣。

    波赫士熟讀老莊,「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資訊、知識,多得令人疲倦,反成障礙。生命智慧,不能停留求知,必須用心生活。

    我們不能把沙之書燒毀,如同資訊無法消滅。地球烏煙瘴氣,眼花是否撩亂,卻全在己心。我們選擇看些什麼,放下些什麼,才是智慧。把那片毫不重要的樹葉,放回樹林吧。

    〈沙之書〉,波赫士畢生求知的告解。時空無限,有限的人,必須找回重要事物,才能於資訊爆炸的洪流,一扁輕舟,自在逍遙。一切都像手腳般伸展自如,行雲流水,本心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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