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回憶、放不下 — 《回憶潛行》帶出的3層思考

《西部世界》(Westworld)聯合導演 Lisa Joy 的電影處女作《回憶潛行》(Reminiscence)不算十分好看,但當中帶出的幾點卻頗值得深思。

1/ 洪水

故事發生在未來世界,各個主要城市因為溫室效應而被水淹沒,水位上漲令適合人類生活的陸地銳減,為保護生存空間,人們建築起水壩、防水壁,日常移動則要靠行駛在水面上的電動列車,平民一點,就是原始地划舟渡船。類似由環境議題引申出來的預言電影比比皆是,《回憶潛行》在設定上不算新鮮,角度也不夠銳利。

例如設定上,人們因為躲避過於猛烈的日照,而變成夜行性動物,白天城市會變成死城。但後來很多劇情發展都是在白天發生,甚至都是男女主角度假享樂的夢幻情節。本以為會營造出《魔間傳奇》那種日夜兩個世界的肅殺氛圍,又或會否因為缺乏日照而令人類的行為習性都移風易俗?關於人對環境的適應與異化,反觀《銀翼殺手》就描摹得具體全面多了。

故事不時提到昔日的戰爭,以及水位一直持續上升,長年累月都有水氹的邁阿密,在不久的未來將會全然被淹沒。這是一個朝不保夕的世界,尤其我們不知道當失去土地後,到底這個世界還有沒有農地,有沒有食品生產,社會如何分工,會否發展至水底工業?電影中沒有交代。但其實氣候變化最直接所帶來的影響是糧食危機,人們會像大空人一樣只食用人工食品嗎?無奈戲中並沒有側寫這些生活層面,我們只看到主角在破舊的夜總會喝一杯烈酒。

2/ 回憶

承上,這是一個朝不保夕的世界,人在自然反樸下絲毫沒有自保能力,因而比境為時未晚的奮鬥,人們更傾向「放棄」,不能期待,就只好回望,好像《東邪西毒》所講的「當再也得不到就不要忘記」,故事描寫一種集體性戀舊的社會現象。

「懷舊永不過時。」主角的工作,是協助人尋回記憶的機關,由遺忘一串鑰匙,到重溫一段人生最快樂的回憶,只要有錢,主角都會接受委托。由此有人會當他是情緒治療中心,警察又會借助他的能力來輯兇,十分好用。如果這樣的一個技術成立,相信不止是未來崩壞的世界,連現代社會都會大流行起來。

回憶科技是透過電流刺激大腦,再以聲音來引導用家回溯腦海中的深層記憶,重現昔日畫面。回憶片段可以被影象化,並以第三身視角式呈現,更可以數碼化,儲存成一張張的記憶隨身碟。想到這,就很容易理解主角為何設定為前軍人。回憶處處都是情報,這種回憶科技就是最好的拷問手段,索取敵軍情報的工具,也再一次印證了天下科技出軍事。

3/ 放不下

《回憶潛行》片名刻意用上潛行二字,試圖拉扯與《潛行空間》(Inception)之關連性,實則格局之小,更像是 Inception 中那一段講述人們特意回去做夢當成「醒來」的支節的無限延伸。科技片都是教人 Think ahead,向前看,假想自己來到氣候危機嚴重失控的未來,又會如何自處。

Inception 提醒我們夢境很美,但人要 Stay Real,要有辨清真偽的能力,即使是行騙天下的盜夢高手都會陷入自欺欺人,萬劫不復。《回憶潛行》講述回憶使人在末世陰霾中試圖拾回一點前行的力量,卻很弔詭地叫人不要回望(Don’t Look Back),復古、懷舊、戀舊有何分別?復古文化一直都在,由音樂、文化、服飾、建築、設計、飲食應有盡有,有人說是崇優主義,有人說是情懷,但到底跨越那一條線後,就會成為執著、放唔低呢?又有誰可以論斷這種生活方式孰是孰非?

《回憶潛行》多番主張結束往往都是悲傷的,尤其當那是一個快樂的故事,更應該在中途結束,見好就收。即使是自欺欺人,也是可恥但有用的人性所向。電影很聰明地挪用希臘神話中奧菲斯與歐利蒂絲的故事來辯證「Don’t Look Back」之悲劇宿命。神話記載,太陽神阿波羅之子奧菲斯為了復活愛人歐利蒂絲,不惜勇闖陰間,並接受哈帝斯的考驗:逃走過程中絕不能回頭。最終奧菲斯還是按捺不住思念,忍不住回頭,致令愛人永不超生,自己則從此不再愛,及後被酒神的使徒殺死。

奧菲斯勇闖陰間帶領歐利蒂絲返回人間。Mr P.C. Hardwick, by 1872.

相對於奧菲斯的一往情深,《回憶潛行》中人們至少不會因為回望而受罰,因而作出各自的選擇。有人選擇日子總要過,繼續努力與生活和解,聯同身邊人共同創造新的好的壞的記憶;有人選擇到此為止,躺進水缸之中,循環播放如同歌單一般的「回憶錄」,讓這個篤定不會再有更好將來的餘生,定格於那段最美好的年華之中。

先不說這是某種意義上的「安樂死」,我反而聯想到,既然我們可以將記憶備份,那應該也可以篡改過去,甚至轉移給他人?像是基因工程的延伸,回憶成為交易品,快樂的 Suppliments。質感獨特而細節豐富的記憶會成為搶手貨,廠家會高貨收購滿足人心的記憶樣本,加以修正、合成,轉化成商品。例如供無法生育的父母感受生兒育女的甘苦,又或讓老無所依的老人體驗天倫之樂,更可以有黑市交易犯罪行為的第一身刺激體驗。種種都可以是美麗新世界的大門,也可以是這個故事去得更深、更有望成為 Noir 經典的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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