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港講《挪威的森林》:學生青春愛情小說,少年夭逝情色故事

2021/1/25 — 10:11

作者製圖

作者製圖

村上春樹,可能是日本當代最知名的小說家,每年一度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大熱,其落選次數之多甚至成為了學術界討論的題目。到底村上為何能夠成為國際熱潮,又何以他未能正式登上諾獎的寶座?隱然成為「村上學」在文本內部之外,相當有趣的問題。

不過,對於像我們這種普羅大眾來說,我們之所以鍾情村上春樹,最簡單直接的原因,是他那些精彩迷人的小說。村上筆下的都市人生,獨來獨往性格鮮明的角色,愛戀情欲生死離別的悲哀,以至大談文學、音樂、飲食的知性,一一構成了村上作品的特質。

《挪威的森林》電影劇照,本人極不推薦大家看這部失敗的改編之作。

《挪威的森林》電影劇照,本人極不推薦大家看這部失敗的改編之作。

廣告

其中公認村上最受歡迎的小說,1987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脫胎自他早期所寫的短篇小說〈螢火蟲〉。村上自言這部小說「具有極其重要的私人性質」,比較現實,不像村上典型之作常有神怪魔幻,天馬行空的情節。或許也因如此,《挪威的森林》才會廣受年輕人的喜愛,成為文學少見的暢銷作品。

廣告

《挪威的森林》文句易讀,富有感染力,情節大抵如下:

「我」渡邊徹在37歲時,回憶自己17歲尚為學生的青春愛情故事。高中階段,我和好友木月,以及其女友直子,是常會共同遊玩的三人組。後來木月自殺,我離開傷心地到東京讀大學,無意間和直子重遇,多次見面,雨夜中做愛後,直子不告而別。這期間,我和另一女性綠子約會,又得知直子正在療養院休息,兩次探訪她,徘徊於兩位女性之間。我發現自己愛上綠子,不久,卻得知直子自殺身亡的消息,幾經流浪,最終在電話亭中致電呼叫綠子,小說就此完結。

單看這樣的情節,《挪威的森林》有齊了流行愛情小說的元素,青春、學生、病、死亡、三角戀、甜言蜜語、在世界中心呼喚愛等等。另一方面,卻是相當的非典型,夾雜不少性愛描寫,莫名其妙的精神疾病,如賤男似游走在兩位女性之間,探討生與死的哲理。前者也許是《挪威的森林》暢銷之因,後者則為這部小說與眾不同,引人入勝,值得再三細讀的地方。

少年夭逝情色故事,一首觸動無數有關青春回憶的歌曲。必然逝去的命定,注定淒美。

青春的生 VS 夭逝之死

《挪威的森林》是一部開始已經揭示了生命消逝的小說,從渡邊徹在飛機驚覺自己對直子的記憶漸漸糢糊,回憶木月自殺身亡,他當時了悟到:「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村上特意安插這看似突兀的句子,直截了當地點出全書的主線,生存與死亡。又或者更恰當的描述是,作為生者,我們應如何理解、面對生命歷程中種種必然的消逝。

我們很常樂觀地假設「生老病死」為順序的生命歷程,事實卻是,嬰兒可以出生不久便夭折,青少年隨時英年早逝。不都一樣是死亡嗎?但它們打破了生命的假設,扼殺了未來的可能,往往令我們更感遺憾。《挪威的森林》貫穿全書的,是高中生木月的夭逝,讓主角和直子本應明亮的青春,染上藍黑。

「原諒我。」直子說,「不是我想傷你的心,但這點希望你理解:我和木月確確實實是特殊關係。我們從三歲開始就在一起玩。我們時常一塊兒說這說那,互相知根知底,就這樣一同長大的。第一次接吻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真是妙極了。頭一回來潮時我去他那裡哇哇直哭。總之我倆就是這麼一種關係。所以他死了以後,我就不知道到底應該怎樣同別人交往了,甚至不知道究竟怎樣才算愛上一個人。」

木月之死,迫使渡邊君和直子遠離故地,又恰好竟然在街頭重遇,那種只有對方才能了解彼此的感覺,使得兩人愈行愈近,發生關係。雖然如此,但他們從未成為戀人,木月作為一個不存在者,回憶的影子,阻隔了他們擁有真正、健全關係的可能。木月和直子青梅竹馬,「特殊關係」,那是近乎最高層次的柏拉圖式戀愛,命定這種無可取代的位置。

恆星爆炸坍塌變作黑洞,無限大的引力吞噬一切生命,主角再用力拉著直子的手,她最終還是化為灰燼。村上愈是描繪這種對比,愈構成了此一悲劇的張力,令人讀之同悲,更感淒美:

我穿過雜木林,在一座小山包的斜坡上坐下身來,望著直子居住的方向。找出直子的房間是很容易的,只消找到沒開燈的窗口,深處隱約閃動的昏暗光亮即可。我靜止不動地呆呆凝視著那微小的光亮。那光亮使我聯想到猶如風中殘燭的靈魂的最後忽閃。我真想用兩手把那光嚴嚴實實地遮住,守護它。我久久地注視那若明若暗地搖曳不定的燈光,就像蓋茨比整夜整夜看守對岸的小光點一樣。

由那個指尖永遠無法觸及的螢火蟲,到直子在療養院居所的燈光,渡邊君依舊企圖伸出雙手捕捉、保護這點微弱的光,但風中殘燭何曾能夠永恆地燃燒,如斯美好、重要的事物終將消逝。生者只能注視,目送光點的離別,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營造出《挪威的森林》迷人的悲哀。

37歲的渡邊君了悟,直子從來未曾愛過他。其實,沒有人真正了解到直子,和她處在同一世界的Soulmate早已永訣,即使主角再努力去了解她,她一隻腳踏入了彌留之國,亡者無時無刻呼喚著她。渡邊君知道夭逝之人依然伴隨著生者,卻沒有直子這種生命天秤向死亡傾斜,因此直子最大的病徵是失去表達能力,無法言語,皆因亡者不須再和世界建立新的關係。

「我點彈《挪威的森林》時,往這裡投一百元錢,這是規矩。」直子說,「因為我最喜歡這支曲,才特意這麼做的,表示打心眼裡喜歡。」

「還能成為我的買菸錢。」

玲子揉了好幾下手指,開始彈《挪威的森林》。曲子注滿了她的感情,而她又不為感情所驅使。於是我也從衣袋裡拈出一枚百元硬幣投進貯幣盒。

「謝謝。」玲子說著,莞爾一笑。

「一聽這曲子,我就時常悲哀得不行。也不知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直子說,「一個人孤單單的,又冷,裡面又黑,又沒一個人出來救我。所以,只要我不點,她是不會彈這支曲的。」

The Beatles樂團約翰·藍儂歌唱的Norwegian Wood (This Bird Has Flown),《挪威的森林》之名源自於此。我們不必細究歌詞原意,而是看直子怎樣如觀鏡般,抒情地反映自己的感受。現代流行歌曲作為一種邀請聽者的藝術形式,不在於是否符合原意,有多合邏輯,聽者如何以自身經驗與音符共鳴,那種切身的情感才是關鍵。

《挪威的森林》在此竟變成死亡之曲。森林中孤獨迷路九死一生的意象,直子怎樣在生者渡邊君與逝者木月君之間拉扯,直到最後在療養院附近的森林上吊自盡,是整部小說情節的主軸。回到三人關係之起始,渡邊君是他們連結世界的鏈條,鏈條寸寸斷裂,主角背負的悲愴沉重得二十年後,仍然無法忘懷只能痛苦地回憶。

而直子的死還使我明白:無論諳熟怎樣的哲理,也無以消除所愛之人的死帶來的悲哀。無論怎樣的哲理,怎樣的真誠,怎樣的堅韌,怎樣的柔情,也無以排遣這種悲哀。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從這片悲哀中掙脫出來,並從中領悟某種哲理。而領悟後的任何哲理,在繼之而來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樣地軟弱無力──我形影相弔地傾聽這暗夜的濤聲和風鳴,日復一日地如此冥思苦索。我喝光了幾瓶威士忌,啃著麵包,喝著水筒裡的水,滿頭沾滿沙子,背負旅行背囊,踏著初秋的海岸不斷西行、西行。

死亡本無意義,意義唯生者始能賦予。所謂的「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全和逝者無關,反像是我們告慰自己的哲理。但感情終非知識,我們不能把它封存在一個又一個的抽屜,就作無事。《挪威的森林》的木月、直子、初美等,無數青春的夭折,珍貴事物的消失,我們只能坦然接受未竟的遺憾,感受意外的悲哀,不斷,持續,向前行走四處流浪。

正常社會 VS 非常世界

《挪威的森林》的生與死,劃分了人間的兩個世界,「正常」和「非常」。在小說中,渡邊君的特殊之處在於他遊走於兩者,木月、直子視他為連接正常社會的鏈條,綠子則形容自己是不斷敲打他的大門,卻因主角自我封鎖而得不到任何回應。木月之死,至直子的病發,都像把渡邊君拉近「非常」,而綠子,一個相當可愛的女生,則是他「正常」中穩定的方位坐標。

當渡邊君收到直子的信,邀請他到郊外山區的療養院探訪,那是村上春樹小說很常見的特殊空間,往往是超乎現實的地理隱喻。正因如此「非常」,反能使讀者看見「正常」的種種虛假、脆弱。

首先第一點希望你理解的是,這裡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醫院」。簡單說來,這裡不是治療的地方,而是療養的場所。當然,有幾位醫生,每天有一小時左右的查房,但那只是像測體溫似的確認一下,而不是如同其他醫院那樣進行所謂積極治療。因此,這裡沒有鐵柵欄,連門都是經常開著的。人們自覺自願地進來,自覺自願地出去。而且,能夠進入這裡的,僅限於適合這種療養的人。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進來,那些需要專門治療的人,根據病情要去專科醫院的。

療養院偏離都市,不是常態的精神病院,基本上沒有正規療程、藥物,自願來到此地,也可隨時離去。療養院提供固定的生活節奏,詢商、運動、飲食、勞動等,像直子的好友,玲子,住在這裡數十年,甚至由院友變成院中教授音樂的老師。直子認為每個人看起來多少都有些反常,醫生則告訴她,「不在於矯正這種反常而在於適應它」,她因而想到,「外面的世界上,大多數人意識不到自己的反常。而在我們這個小天地中,反常則恰恰成了前提條件。」

這是村上書寫的厲害之處,如果我們拿院中無邪的直子、善良的玲子,對比渡邊君那位在正常社會游刃有餘的好友永澤君,讀畢全書,很難不偏好前者而討厭後者。即使連渡邊君,到最後因永澤間接促使其戀人初美自殺,而和他斷絕交情。

「我說,你喜歡的怎麼都是這樣的人呢?」直子說,「我們這些人,可全都是哪裡抽筋兒、發麻、游也游不好、眼看著往水下沉的人啊。不論我、木月,還是玲子,沒一個例外。你為什麼喜歡不上更健全的人呢?」

「因為我並不那樣想。」我略一沉吟,這樣答道,「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為你、木月和玲子有什麼不正常。我覺得不正常的那幫傢伙全都在神氣活現地東奔西躥。」

渡邊君經由和她們對話,觀察此地的生活,了解到所謂「正常」和「非常」,並非一種固定、先天的存在。他倒過來說,那些在社會中看似活得什麼事都沒有的人,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透過這種反覆強調正反的關係,我們很難不問:到底是誰界定了「正常」和「非常」的定義?如果這是社會主流價值所區別,我們會否反過來被其操縱,為其符合主流而改變自己的特質,甚至深受折磨?要如何理解自己的特質,把掌正反之間的界線,能夠生存而不失自我?

村上小說很多時都呈現了,現代心靈面對社會的種種問題。他沒有明確地告訴我們答案,皆因這種事本無Model answer。文學呈現了一個處境、狀況,透過角色的關係、互動在某程度上提供方向,讓我們反思、身同感受,已經相當足夠了。

唱片店隔壁,是一家成人玩具店。一個總像睡不醒的中年男子在賣怪模怪樣的性器官模型。在我看來,無一不是不知何人做何用的玩藝兒,但買賣居然相當興旺。店斜對面的胡同裡,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學生在大反其胃。馬路對面的娛樂廳裡,附近一家餐館的廚師在玩一種需投入現金的排五點遊戲,以此消磨時間。臉色污黑的流浪漢蜷縮在已經關門的店簷下一動不動。一個塗著淡粉色口紅、怎麼看都只能是中學生模樣的女孩跨進店來,問我能否放滾石樂隊的《閃光的爆竹》給她聽。我便拿來唱片放上,她打著指響伴奏,扭動腰肢跳起來。接著又問我有沒有香菸,我抽出一支店長留下的「百靈鳥」遞過去。女孩兒抽得有滋有味。唱片放完後,連聲謝謝也不說便揚長而去。每隔十五分鐘傳來一陣救護車或警車的怪叫聲。三個醉得五十步笑百步的公司職員調戲一個正打公共電話的長髮漂亮女郎,嘴裡不乾不淨地連聲叫著「XX」,嬉笑不止。

當渡邊君從療養院回到都市,村上刻意描繪了繁華社會的人間世,紅麈滾滾,物慾橫流又顯得充滿生命力。療養院那種穩定、循環的生活模式,比較起來,簡直是另一個靜止的世界。看似理想,終究不是變動的現存世界;也許醜陋,仍然充滿可能的現實社會。玲子居住數十年,最後還是決定重投現世,唯有如此,才有機會感受那些未來的,甜酸苦辣有血有淚的人生。

淫褻色情 VS 情色美學

「喜歡我的髮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裡的樹統統倒在地上。」

「喜歡我喜歡到什麼程度?」綠子問。
「整個世界森林裡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黃油。」
「嗯──」綠子略顯滿足,「能再抱我一次?」

《挪威的森林》最美好的情節,必定是渡邊君和綠子的相遇,無數甜蜜情話,讓我們從藍黑色之中看見了生機盎然的綠意。相對直子那種幽靈般飄浮的形象,綠子像The girl next door,鄰家少女似討人喜愛,大抵是很多男生的夢中女神。不過,綠子最有趣之處,在於她對性相當好奇,比起渡邊君這位年紀輕輕充滿性愛經驗的男生,更加好色。

我和綠子去鰻魚店吃了鰻魚,之後走進在新宿也數得上門庭冷落的一家成人電影院,連續看了三部。因為買來報紙一查,只有這裡上映黃色電影。場內充斥著莫名其妙的怪味。碰巧的是我們進去時那色情場面剛好開始。講的是當女職員的姐姐和上高中的妹妹被幾個男人抓住,監禁在一個地方,百般遭受淫虐。男的威脅姐姐說要糟蹋妹妹,隨即對姐姐大發獸性,如此一來二去,姐姐竟也成了性變態者,而妹妹在一一目睹眼前場面的時間裡,頭腦也漸漸不正常起來。電影不僅氣氛離奇、光線幽暗,而且千篇一律,看到中間我就有些不耐煩起來。

渡邊君和綠子相識不久,綠子已經對他坦承自己的性幻想,其後更要渡邊君陪她一起去看三級電影。她喜歡聽見電戲院中那些人「咕嚕」嚥唾液的聲音,覺得這實在可愛得不得了。為什麼綠子有這種愛好,性又在《挪威的森林》中代表了什麼?

2018年,香港淫褻物品審裁處評定村上小說《刺殺騎士團長》不雅,和《龍虎豹》並列,需要包膠袋,香港書展禁售,圖書館要閉架。若用相同標準看回《挪威的森林》,也許早應有相同的道德審判,皆因小說中的性愛不少,渡邊君更是經常One night stand,曾和永澤君大玩交換伴侶。淫褻與否,實在不應單看性愛描寫的多寡詳略,反是要看,到底這是單純引人肉慾,抑或在文本脈絡具有美感、象徵等意義。

我抱著直子,想向她這樣解釋:我在同你交歡,進入你的體內。但實際並沒有什麼,本來就是無所謂的,無非是身體間的一種接觸罷了,我們不過是在相互訴說只有通過兩個不完美身體的相互接觸才能訴說的情感而已,並以此分攤我們各自的不完美性。

性愛作為人與人之間最親密的接觸,其意義往往不止於生理繁殖、快感。對於渡邊君來說,這些性愛除了解決生理需要,更重要是讓他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以至於與他人建立關係,精神之交流。

直子把第一次給了渡邊君,那高潮的呻吟在他耳中,竟是極為悲哀的叫聲。直子到後來從未成功和他再次做愛,生理上沒有反應,無法濕潤,亦已作為她邁向死亡的先兆。性慾代表了活力,生存的渴望,和他人最親近的接觸,由慾至靈,動情生色,村上筆下的情色絕非單單淫褻而已:

我喜歡綠子。她肯重新投入我的懷抱,使我感到樂不可支。若同她結為伴侶,想必能相安無事。而且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是個有血有肉的女孩兒,那熱乎乎的身體就在自己的懷中。作為我,何嘗不想把綠子剝得精光,分開下肢進到其溫暖的縫隙中去──為克制住這種強烈的衝動我不知做了多大努力。當她握住我那件東西的手指緩緩移動的時候,我實在不能加以制止。我渴求她,她也渴求我,我們已經在相愛。有誰能控止得住呢?是的,我是愛綠子。這點恐怕更早些時候就已瞭然於心,只不過自己長期迴避做出結論而已。

身體的彼此渴求,促使了渡邊君感知到兩人相愛,知道自己所愛的,希望終生相伴的對象,是綠子,而非直子。到此,性慾已經不在於快感的舒泄抒發,而是生存的確認,與別人建立關係的動力,共同在現世攜手走向各種可能的未來。

而綠子的種種性幻想,可以從她經歷了雙親逝世找到解釋,因為她也看過那個亡者國度,和渡邊君一樣,精神感受過死亡的陰冷,肉體的渴望乃維繫生命必須之熱力。

在這個百孔千瘡的生者世界上,我對直子已盡了我所能盡的最大努力,並為同直子共同走上新的人生之途而付出了心血。不過也沒關係,木月,還是把直子歸還給你吧,想必直子選擇的也是你。她在如同她內心世界一般昏黑的森林深處勒緊了自己的脖子。我說木月,過去你曾把我的一部分拽進死者世界,如今直子又把我的另一部分拖到同一境地。有時我覺得自己似乎成了博物館管理人──在連一個參觀者也沒有的空蕩蕩的博物館裡,我為我自己本身負責著那裡的管理。

小說尾段,直子之死使渡邊君行屍走肉地四處流浪,後來玲子由院中重投外界,連絡了他,告訴他,即使再悲傷也不能辜負綠子,必須背負一切,和綠子另尋幸福。那夜渡邊君和玲子做了四次,那絕非單純的性慾,更像兩人重新出發,感受生命的儀式,不致於被拉扯到只有冰冷的死者世界,讓肉體撫慰彼此滿佈創傷,充斥缺憾並不完美的靈魂。

活下去吧,渡邊君如此想著,「整個世界上除了她別無他求」,少年夭逝情色故事,到最後那如學生青春愛情小說的結尾:

我拿著聽筒揚起臉,飛快地環視電話亭四周。我現在哪裡?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全然摸不著頭腦。這裡究竟是哪裡?目力所及,無不是不知走去哪裡的無數男男女女。我是在哪裡也不是的場所的正中央,不斷地呼喚著綠子。

和普遍學生青春愛情小說的結尾多麼相似,但《挪威的森林》中青春的無奈、疑惑,對生與死之思索,性慾的渴求和意義,比起那些傳統愛情小說,顯得真實而深刻,讓我們彷彿也聽見,自己心底傳來那一聲又一聲,對生命的呼喚。

作者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