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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講《無腔曲》:讀永遠延後的文字,聽屬於香港的時代曲

2020/12/31 — 11:55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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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劇變,時代革命,文藝作品常被垢病:街外戰火連天,創作得再華麗動人,又有什麼實際作用?這不止是外界的批評,眾多從事相關領域的人即使搬出無數理論,都難免心浮氣躁,急著想寫些什麼,做些什麼。畢竟,成果才是見諸社會的證據。

文藝始終不是長槍利劍,並非等同現實,而且永遠Delay,任憑你像機場阿嬸一樣哭喊都改變不了。愛爾蘭詩人席慕·希尼曾言:「從來沒有一首詩可以擋得住坦克,」極其中肯,他還有下一句,「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它是無限的。」

什麼叫做無限?中國民運人士楊建利的〈坦克與詩〉,詮釋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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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一首詩
可以
擋住坦克
但是每一首被坦克碾碎的詩
都被履帶
播種在地
長出悲憫​​​​

2020年5月出版的《無腔曲》,郭梓祺繼積風三集的新作,讀這五十二篇由2018到2020年的專欄散文,竟像一本捕捉時代脈動的小書。書信總在事件發生之後,才能寄到我們手中,彷如魔術讓讀信者沿著情思之絲,重新回到那個無限的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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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語言,本土故事

報紙的專欄散文,所謂「爬格子」,向來是香港文學的特色,格子大小不一,但再大也容納不了萬言書,篇幅先天限制,局限眾多作者的發揮。戴著腳鐐跳舞,可不是易事,文字內容皆上乘者實在稀見,郭梓祺卻為少數例外。

《無腔曲》五十二篇散文,題材多樣,由香港人最愛的足球,到最怕收到的紅色炸彈;香港的節慶習俗、語言文化;古今中外的文藝作品,流行曲、詩歌、小說、音樂、電影等⋯⋯

當然,少不了作為香港中學老師站在教育前線,對自我以及眾多學子的描繪:

試場是個奇異空間,地板特別歪斜,要拿紙皮墊平枱腳;地心吸力特別大,總有那麼多文具掉在地上;等待特別漫長,手起手落不是想去廁所就是想從書包拿水喝,喝完再去廁所;也陸續有人只拿著試卷、准考證、收音機和一支筆,便三十米短跑衝往特別室,監考員邊代他執拾邊說:「唔駛理我,跑快啲!」

郭梓祺散文的獨特魅力,在於他很「香港」,隨手拈來的日常生活,都是你我曾有過的故事,讀來特別有共鳴。〈監考員白日夢〉,記作者當監考員的經驗,學生緊張應試,監考員卻無所事事,得以觀察、思考場內的動態、變化。

「今日中共式解殖大行其道,相信快有立法會議員要求取代《綠袖子》,改用《十面埋伏》就夠應景」,不時在正文出現「抽水」式幽默,讀時雖覺可悲,也難免莞爾一笑,以玩味抗世,輕鬆一下緊繃的心。

「難得高興」既是玩樂的藉口,也可能是包裝得最不著跡的真實,在只見一晚的陌生人面前,酒神掩護下,因沒關係,說什麼也沒關係了,更易流露真我。台上千秋約,台下一夜情,可幸翌日都如酒肉穿腸而過,忘掉昨晚那個咩哥,對面全晚捧著熱荼的僂儸,和自己胡鬧過什麼。

人情練達即文章,文章要寫得好,作者對世事的洞察、敏銳是首要條件。郭梓祺的〈婚宴見聞〉,寫我們在香港請飲宴席遇到的芸芸眾生,有人大談投資之道,有人由敬酒變成劈酒,醉態狂歡之下的言語暗藏傷悲。看破一切幻象,或許是最不著跡的真實。

張岱的〈西湖七月半〉談到遊湖五類人,其中一種是「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也是郭梓祺取名之由。是否只有假醉者,才能自得其樂,甚或洞悉人群背後的慾望呢?

貼地文藝,別有洞見

談文藝,小資有閒階級的東西,很難不離地,但郭梓祺談得「貼地」,沒賣弄什麼高深學問,沒有許多難懂的術語。有碗話碗,有嗰句講嗰句,在時下流行講完等於無講之中,顯得難能可貴。

記得幾年前初次聽到陳奕迅的《陀飛輪》,便覺得這將是一代香港中產男人「偽懺悔」的代表。歌詞在在強調「有」,美酒、跑車、相機,還輕巧地玩了「勞力士」跟人單單眼,然後筆鋒一轉勸人珍惜時間。

〈偽懺悔〉一文談《陀飛輪》讓許多中產階級,在得到物質之後還可以抒情,自我陶醉於某種理想懺悔的姿態。作者一針見血指出,青少年聽到這首歌,應該都希望能有這種富裕物質的懺悔。

有酒有車有錶,誰不想呢?文末收結是神來之筆:

這種故事有安慰作用,懺悔之偽,在於他再選也只會選相同的路,自覺營營役役不要緊,承受多少委屈也不用怕,定時仍可憑歌證明依然故我,繞了一圈,每次自省都是另一次自我肯定,卻忽略了「忘記初衷」可能才真正「做我」,那「最初」根本是人生最大誤會。

除了談香港的流行曲,郭梓祺涉獵極廣,許多外國作品不時穿插文中。許多時重點也許不在「解經」,而是作為此時此地的詮釋者,以自身經驗解讀經典,把遠在天邊的事物拉到我們身邊。

「哎,」老鼠說,「這世界變得一天窄似一天。當初它是那樣遼闊,遼闊得我都害怕了,我跑呀跑呀,我真高興,我終於看到遠處左左右右出現了一道道牆,可這些長長的牆以極快的速度靠攏過來,我已到達最後一間房子,角落裡有個陷阱,我跑了進去。」 — — 「你得改變奔跑的方向。」貓說,伸出爪子抓住了它。

卡夫卡筆下知名的〈小寓言〉,寓言能夠有無限解釋,取決於我們的一心。郭梓祺則在〈開學〉中把這則寓言,連繫到2019年九月開學時,白色恐怖、監視等一道道牆會令到我們的世界愈縮愈小,如果一直逆來順受的話,我們都將成為卡夫卡的老鼠。

文章寫於2019,如今讀來竟有如預言,好像很荒謬,偏偏合理得過份。

時代悲情,遺民蒼涼

郭梓祺自序言,《無腔曲》一名出自明末文人張岱的〈西湖七月半〉。張岱出身書香世家,明末時期以精通「玩樂」見諸同輩,親證朝代更替,浮華即變蒼涼,故土淪喪,成了一介遺民。

許多人以為晚明小品只談風月,不關國事,實則中國士人向來公私難分。張岱晚明小品的名篇〈西湖七月半〉,追憶前塵往事,意在言外,以其人其書觀之,實深埋了思念舊國的深情。

2018到2020年,當你翻閱《無腔曲》這本小書,由前半的輕鬆、趣談,以至偶而暗抽港共的水,至後半香港抗爭階段,題材多見沉重,文句漸見直白,那股義憤大抵是和許多香港人相似:

到了二〇四七,若地球還在,她這代剛步入中年的人不少都應拐著腳,或斷了手,扯高衣服都是彈孔和縫了七針的刀疤,肺都灰黑,常常咳。親友三分一在海外、三分一放監出來生活艱難、三分一靜靜苟活,香港人早成了香港的少數族裔。會這樣嗎?不知道,只知林鄭月娥說自己非常關心中學生。

學生向老師求助,事實是,連大人都有感無能為力。

郭梓祺的想像看似極悲情實則極憤怒,許多篇章不再抽水而是直線抽擊,像〈他們會自己來〉談學生走上街頭;〈浮板盾牌〉寫以學生手持浮板為盾;〈總掣在元朗〉記721恐襲事件之後,在元朗的遊行:

司機先生說,放下我們後又將回大埔,看看可走幾轉。差不多到達元朗市中心,他指著空蕩蕩的大街罵「你睇吓呢個政府」,意思是搞得民不聊生,人心惶惶。險惡環境逼出這許多好人好事、萍水相逢,晚上聽到據說有便衣警員扮義載,破壞這些信任與情誼,只覺特別可惡。

這些事件過了一年讀起來仍歷歷在目,就像是昨天發生一樣。〈血腥周日〉,此題乃指721、811,皆在周日發生,談到愛爾蘭歷史亦有“Bloody Sunday”,但如今已有獨立調查,討回公道:

反觀目下香港,連爭取最合法的獨立調查委員會都如此艱難,要求他有公信力、不胡亂搪塞虛應故事,或像緣木求魚,但有兩個非常簡單的字,叫公道,你可迴避、可忘記、甚至可禁人提起,只要人心不死,歷史的債務總得償還。

2020年,抗爭之後的中國疫情,活在香港有如街霸的Combo連擊,打得我們喘不過氣。友人形容郭梓祺「份人夠無聊」,其實無聊也很好,像晚明小品不也勝在無聊嗎?

快要翻完全書,〈亂世讀詩〉寫在學校閉門防疫時,結尾一句,很讓人鬆一口氣:

西風東漸後,中國出現了一波「洋涇濱」英語,也會為英文詞彙注音,學校(school)成了「司苦兒」。而今司苦兒都已關閉無從司苦,只好借這兩句送給因這悠長假期久未見面的學生,重聚時可念念詩:「清晨見面谷貓迎,好度由途敘別情。」不明白?一句“Good morning!”,一句“How do you do?”。

爛GAG真爛。爛得真妙。學生如若看到,想必也會一時忘記現實的苦悶,等待可以再忘懷談笑的日子,一起唱屬於香港的時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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