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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講《笑傲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虛妄,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的逍遙

2021/4/26 — 14:19

圖片:《李志清水墨-金庸小說以外的一筆》

圖片:《李志清水墨-金庸小說以外的一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句武俠小說必然出現的名句,真意乃,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政治是什麼?說到底,即為群體之間的權力鬥爭,爭名爭利爭做一哥。為什麼要學絕世武功,為了成為宗師,為了快意恩仇,為了權傾朝野。

金庸的武俠小說,建構了偉大的門派傳統,少林武當,五嶽劍派,後人創作深受影響。看似架空創作,源自歷史,金庸筆下的門派之別,實乃人性的本質。現今中國流行武術打假,功夫或許偽裝,不代表門派消失,細心一看,上至政府,下至你我身邊,豈非各有爭奪的江湖嗎?

這正是金庸1969年起連載的《笑傲江湖》,何以特別吸引我們的原因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活在人世間諸多掣肘,誰不想拋開一切,天地任我行,逍遙自在笑傲江湖?如此困難的事,偏偏,令狐沖做到了,讓我們看得心生傾慕,只願像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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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創作的角色,有些讓人敬佩,像郭靖、陳家洛等,我們卻不見得樂意交心。但數到令狐沖、楊過,這類至情至性,能夠跳脫世俗規範者,也許無人敬仰,我們反而希望能認識他們,把酒言歡,人生一大樂事也。

一:隱士抑或名士?中國士人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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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在《笑傲江湖》的後記,上追中國士人傳統,形容令狐沖、任盈盈為隱士,無意爭奪世間名利,追求自由,著重愛情。中國古代思想,向來以儒道為主,「士志於道」,進則仕,為萬世開太平;「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退則隱,獨善其身。隱士,偏向道家思想,講求的正是解放個性。

不過,中國傾向道家思想者,可不止於傳統隱居山林,遠離世俗之流,像開拓田園的陶淵明,如風流名士的竹林七賢。今狐沖確實像隱士,更貼近地形容,是一位面對群魔亂舞,奸詐計謀,依然狂放不羈,堅守內心原則的名士。

曲洋一聲長嘆,說道:「昔日嵇康臨刑,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廣陵散》縱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當年嵇康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達觀,卻又如何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於世,夫復何恨?」

《笑傲江湖》的起首,即為無數悲劇堆疊而成:青城派掌門兒子慘死、福威鏢局滅門、令狐沖身受重傷,誤傳死訊⋯⋯以至點題的,劉正風意欲金盤洗手,退出江湖紛爭,唯嵩山派指控他勾結日月神教,殺害其全家大小。已經預告了,那些名門正派空談道德,涉及自身利益,門戶定見之時,手段毒辣絕不遜於邪教。

琴蕭音韻,皆為心聲。臨死之前,劉正風和曲洋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兩人知心相交,不為名利,因音樂而成知己。他們非但不是奸詐小人,身處絕境,並無怨恨,比起那些斤斤計較的君子,更具風骨。《笑傲江湖》,上追竹林七賢的嵇康: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

魏晉時代,司馬家當權,世道昏暗,殺害忠良。嵇康拒絕同流合污,三番四次遠離朝野,最後仍免不了道德審判。視死生為淡然的描寫,恰和曲劉二人相應,更不用說,《笑傲江湖》一曲由《廣陵散》改編而成,脈絡相契。《笑傲江湖》最後的合奏,令狐沖聽到了,也由兩人手上,傳給了他。

縱情飲酒,不顧世人白眼,無視門派成見,甘願和田伯光、向問天,以至任我行等血性男子稱兄道弟。令狐沖笑青城派「狗熊野豬,青城四獸」,不屑嵩山派陰險狡詐,為了任盈盈之情,甚至大打旗號召集群雄,到少林派要人。真正的隱士,如風清揚,又怎會有這麼多故事可堪訴說呢?

風清揚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還只說對了一小半。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的劍招使得再渾成,只要有跡可尋,敵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並無招式,敵人如何來破你的招式?」令狐沖一顆心怦怦亂跳,手心發熱,喃喃的道:「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斗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風清揚傳令狐沖獨孤九劍,先由「各招渾成」的死法活使,到無招勝有招,「執生」之境,相對金庸其他小說 — — 張無忌學太極拳劍時相差無幾 — — 講求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招招分明,各具名字,獨孤九劍的灑脫更勝一籌。武功至理,源自於人格性情,我們很難想像郭靖會使獨孤九劍,令狐沖的名士氣質,正是最佳人選。

令狐沖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只好用上這麼一點半點了。」風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雲流水,任意所至,甚麼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行雲流水,任意所至,這是令狐沖經驗諸般辛酸,最終擺脫世間束縛的自由自在。不過,這並不是他全無原則,令狐沖的價值觀,一如魏晉名士,由情而生,比之隨風起舞的奸詐小人,嚴守格律的衛道之士,更令人心生親近之意。

二: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的價值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

聖人有情無情,是魏晉時期思想爭論的議題。其時許多人認為,聖人超越了喜怒哀樂,不為世事而傷心動情。竹林七賢的王戎,當別人問及他何以因喪兒悲傷至此,說出「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名士風流,不掛一物?情是他們最大的束縛,為他們人生最高的價值。

出身空門,讓無數讀者見之憐惜的儀琳,為情所困,那雙專一深情的注目;任盈盈對令狐沖由憐生愛,為了救情郎一命,甘心投身少林寺的禁錮,把對方的安危置於自己之前;岳靈珊看似對令狐沖無情無義,但一根情絲繫在林平之,即使對方親手殺害她,遺願仍是希望他萬事安好,不被別人欺負。

此中,令狐沖對情的描寫最多,也是他多次身陷險境最大的原因。令狐沖是深情的人,對華山派師父師母的撫養之恩,未敢或忘。就算岳不群冤枉他偷了《辟邪劍譜》,謀殺林平之,甚至在鬥劍認輸之後,出手傷他,他依然不願對付岳不群,留其性命。岳不群愈是偽君子,愈能對顯令狐沖的真情。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別催將軍了。他心裡一急,別真的摔了下去。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令狐沖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她在衡山城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升起一股柔情,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於她。我便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護她平安周全。」

令狐沖最初激於義憤,同氣連枝,不顧性命安危,智鬥田伯光,拯救儀琳。英雄救美,儀琳為他傾心。令狐沖雖則未曾對儀琳動心,也因其情深受感動,之後勇救恆山派,力戰日月神教、嵩山派等高手,一心一意,寧願性命不保,都要護得儀琳的平安周全。

古代三妻四妾,實屬平常。然而,金庸小說中最為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楊過小龍女、郭靖黃蓉、蕭峰阿朱,以至令狐沖任盈盈,都是「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海枯石爛,此情不渝。「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原是古今戀愛的願望,因此,我們都希望能有如斯真情,不為他人所動:

莫大先生續道:「我見你每晚總是在後艄和衣而卧,別說對恆山眾弟子並無分毫無禮的行為,連閑話也不說一句。令狐世兄,你不但不是無行浪子,實是一位守禮君子。對著滿船妙齡尼姑,如花少女,你竟絕不動心,不僅是一晚不動心,而且是數十晚始終如一。似你這般男子漢、大丈夫,當真是古今罕有,我莫大好生佩服。」

如果是韋小寳,滿船妙齡尼姑總有一兩個來段露水情緣。竹林七賢的阮籍,即曾有一段與人妻同眠,卻毫不踰矩、侵犯的軼事。名士不守世俗虛文,但堅守道德倫理的底線,比諸嚴守格律者,自然更勝一籌了。令狐沖的不為所動,自與他對岳靈珊、任盈盈的深情有關。

令狐沖深愛同門師妹岳靈珊,後來岳靈珊遇見林平之,對這位同齡的英俊少年移情別戀。岳靈珊曾說:「我對他敬重親愛,只當他是兄長,從來沒當他是情郎。」那份青梅竹馬的情懷,當她遇見了林平之,始知並非愛情。

令狐沖和任盈盈的相見,以至任盈盈鍾情於他,竟也因此事而生:

盈盈道:「我自然不會怪你。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倖,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喜歡你的。」

令狐沖未見任盈盈真面目,只道她是年邁的婆婆,把一腔委屈盡數傾訴。任盈盈隔著一片竹簾,聽著他的真情,由憐生愛,以琴聲撫慰悲傷。兩人歷經多番變故,最終修成正果,只因以情為尚,不像林平之連新婚之夜都等不了,先行自宮,視身邊的真情如無物,人生只餘下復仇。

兩人相隔丈許,四目交視,忽然間心意相通,實已不必再說一句話,反正於對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儀琳無關緊要,是和尚是太監無關緊要。兩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有了兩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滿意足,眼前這一刻便是天長地久,縱然天崩地裂,這一刻也已拿不去、銷不掉了。

世間仍為名利爭執,千方百計謀害他人,當權者千算萬算只為鞏固位子,都不見得真正快樂、滿足。有情者胸無大志,卻因兩心如一的𣊬間,心滿意足。

三: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醜惡

《笑傲江湖》沒有特定的時空背景,金庸刻意留白,皆因刻劃人性,「類似的情景可以發生在任何朝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像令狐沖這類型追求自由,重視個性的人,常常受外在環境宰制,無法如願意償,甚至因為不受管束,致殺身之禍。

竹林七賢,嵇康身死,阮籍、劉伶、向秀等,多有壓抑,原是時代局限的悲劇。《笑傲江湖》,劉正風意欲金盤洗手,和曲洋單純以音律相交,最終身死;江南四友,對任我行、東方不敗的日月神教心灰意懶,萌生退志,不欲勾心鬥角,寄情琴書,仍是無從迴避。

為何如此?金庸一針見血,借武林門派,道出了中國大一統思想的弊病:

令狐沖道:「原來左冷禪是要天下武林之士,個個遵他號令。」沖虛說道:「正是!那時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帝之後,又想長生不老,萬壽無疆!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以來,皆是如此。英雄豪傑之士,絕少有人能逃得過這『權位』的關口。」

修身齊家平國治天下,向來是中國士人的終極目標,理想是仁義治世,實則人人皆以此為借口,追求如秦始皇統一六國的不世功業。合則來,不合則去,原是尊重個體,但「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上位者為了大一統,以單一標準削走、謀害他人,歷史上無數悲劇慘案,至今仍然不斷上演。《笑傲江湖》最為人不恥的偽君子,岳不群徹底的腐化,在於他看見經由自宮練成辟邪劍法,能夠打敗左冷禪,成為五嶽劍派的盟主。

令狐沖站在殿口,太陽光從背後射來,殿外一片明朗,陰暗的長殿之中卻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頌辭。他心下說不出厭惡,尋思:「盈盈對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我原非順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禪當上五嶽派的掌門,對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恆山派中選出女弟子來接任掌門,我身一獲自由,加盟神教,也可商量。可是要我學這些人的樣,豈不是枉自為人?我日後娶盈盈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頭跪拜,那是應有之義,可是什麼『中興聖教,澤被蒼生』,什麼『文成武德,仁義英明』,男子漢大丈夫整日價說這些無恥的言語,當真玷污了英雄豪傑的清白!我當初只道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只是東方不敗與楊蓮亭所想出來折磨人的手段,但瞧這情形,任教主聽著這些諛詞,竟也欣然自得,絲毫不覺得肉麻!」

任我行本是不世英雄,武功智謀俱是一流,唯獨他重奪日月神教,竟也像東方不敗一般,樂意聽從手下阿諛諂媚。日月神教之後意欲統一武林,也因為任我行受追捧後,自以為不可一世。偏偏,他早年亦深受權力壓力所害,困於牢籠多年,更眼見日月神教變得如何不堪。此一政治象徵,套於今日中國,想來大家都能找出相近例子了。

將名利置諸於第一,故岳不群自宮練劍,甘做小人,連累其妻自殺身亡,其女被林平之所殺,身敗名裂,死於儀琳之手;左冷禪陰謀多年,被岳不群暗算成功,刺盲雙目,眾叛親離,在山洞中被殺。更不必說,其餘諸人如余滄海、木高峰、勞德諾等的下場,有多悲涼。

李志清《笑傲江湖》第26卷186頁

李志清《笑傲江湖》第26卷186頁

兩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這三年中,令狐沖得盈盈指點,精研琴理,已將這首曲子奏得頗具神韻。令狐沖想起當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劉正風和日月教長老曲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難以為友,終於雙雙斃命。今日自己得與盈盈成親,教派之異不復得能阻擋,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運得多了。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彌教派之別、消積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婦合奏,終於完嘗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願。想到此處,琴簫奏得更是和諧。群豪大都不懂音韻,卻無不聽得心曠神怡。

《笑傲江湖》乃歌頌黃金精神的人性讚歌,金庸刻意安排任我行舊傷復發逝世,消除了令狐沖、任盈盈逍遙江湖的唯一阻礙,正面肯定了情之重要,自由的可貴。兩人合奏一曲《笑傲江湖》,泯除正邪之別,對比小說起始的劉曲悲劇,令狐沖、任盈盈歷經無數劫難,最終真能笑傲江湖。這也是每個在亂世中的有情人,都希冀能從琴蕭相和之中,得到心靈的自由,感受真正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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