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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講《美麗新世界》:關於洗腦、經濟至上以及自由抗爭之書

2019/8/18 — 13:56

Photo by Erol Ahme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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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斯·雷歐那德·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近70年的一生,寫下許多著作,其中最知名,影響力延續至今的是《美麗新世界》。《美麗新世界》和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齊名,公認是世界級反烏托邦小說的經典,其中描述極權政府如何操控人民行為、心靈,就像先知的預言,不公不義之事一一在我們身邊發生,彷彿是不斷訴說:我們和那種滅絕人性的地獄,距離已經不遠了。

《美麗新世界》時間設定於公元26世紀前後,未來世界的人類被政權以生物科技操縱、制約,各種我們現在視作美德的價值觀,也已顛覆。社會分成五等人:「阿爾法」、「貝塔」、「伽瑪」、「德爾塔」和「艾普西隆」,以阿爾法最高,艾普西隆最低,按此分配各種階級的工作。優生學成為絕對標準,應用了生物科學管制人類出生,胚胎時期已經決定其社會類別,並在幼兒育成階段加以洗腦。新世界的人類,由出生起始即被賦予無可改變的宿命,當一群快樂的豬。

一日,有位來自相對於文明世界的「野人保留區」,尚具人性,名為約翰的野人闖入了新世界,彼此接觸,既好奇也是價值衝突。其後,約翰受不了新世界的美麗,為了自由而抗爭,迅速被捕,最終決定隱居郊野。可惜,文明的城市人還是不放過約翰,持續地騷擾他,把他視作動物園的奇觀。最後約翰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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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有多麼美!啊!美麗的新世界,有這樣的人在裡頭!(How beauteous mankind is! O brave new world, that has such people in it.)

《美麗新世界》取名於莎士比亞傳奇劇《暴風雨》的名句,小說中亦反覆出現相似的對白,一再歌頌新世界的美麗。「美麗」、「新世界」,又有誰不想要呢?烏托邦式的許諾,是專制統治者常用的誘餌,來吧來吧,多麼引人的「文明」、「經濟發展」和「安居樂業」。咬了上去,利鉤劃開了滿口鮮血,約翰只得自殺的悲劇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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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1984》令我們目睹了政權專制暴力的可怕,那此際在香港紛亂之中讀《美麗新世界》,則可令我們更加敏銳地警覺,那些藏在誘餌背後尖銳的利鉤,那些看似美麗實則致命的毒蘋果,那些政府官員冠冕堂皇的謊言,多麼危險。

就像「大灣區」,就像「高鐵」,有哪一次不是掛上社會發展之名,賦予某種門面的正當性強行通過?「暫緩」、「壽終正寢」和「玉石俱焚」,社會穩定經濟至上的軟性威脅,看似比不上警察濫權的可怖,卻是無孔不入的心靈毒氣,透過大氣電波社群媒體散佈,防不勝防。

因此,我唯有不厭其煩的再次重申:

不止街頭抗爭要Full gear,思想乃持續、長期反抗極權之根本,請讓我們一起讀《美麗新世界》,一起佩戴來自英國特製的心靈Full gear吧!


Image source:FB 怪叔叔之散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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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腦教育,歪理成真

許多人都說,《美麗新世界》的偉大之處在於科技的設想,特別是Huxley創造了一個人類不再是胎生——除了野人——所有文明人都是由各地的「孵化與制約中心」試管培育。但我認為在一切科幻設定背後,《美麗新世界》真正有遠見的,是窺見了政權如何利用科技,在先天、後天的育成過程洗腦人民,Huxley掌握了人類最可貴的,一切反抗的起點:「思想」。

「九十六個同卵多胞胎,操作九十六台同樣的機器!」這聲音幾乎熱忱到發抖了。「你們真的知道你們身在何處。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引用了全球通用的格言:「社群、同一、穩定。」偉大的詞彙。「如果我們可以無限制地使用波坎諾夫斯基程序,就能解決整個問題。」

新世界何以美麗?美麗的最高標準是「社群、同一、穩定」,無關個人,全部都是講求群體的單一性。這種單一性的和諧,由學校教育要做乖學生,到走入社會要做打工仔,我們都不會陌生那種壓迫感,那種受社會環境而限制自我的痛苦。幸好,我們至少都尚叫還有些選擇,又或者該說,像現今一樣為選擇的權利而抗爭。

而《美麗新世界》卻把這種境況推至極致,因為生育是統一處理,科技發達已經可以介入卵子分裂,單一受精卵可以化成九十六個多胞胎,真正的千人一面,貫徹了新世界的最高標準。

熱隧道與冷卻隧道交替出現。冷卻過程結合了以高能X光造成的不適。等到他們離瓶的時候,胚胎已經非常害怕寒冷了。他們預定要移民到熱帶去,當礦工、醋酸纖維絲織工還有鋼鐵工人。稍後他們的心靈會被塑造成認可身體的判斷。「我們把他們制約在熱氣下欣欣向榮,」佛斯特先生下了結論:「我們樓上的同事則會教他們熱愛這一點。」

或者你會懷疑,即使九十六個人長得一模一樣,但他們的性格、心靈都應該有所不同啊?新世界早已想好了,他們把這種「洗腦」稱之為「制約」,例如在先天培育界定你要去熱帶地區做苦力,那就使胚胎在培育過程中害怕寒冷,簡單說,即是用科技先天改造人類的生理條件。

至此,仍是基礎工作,因為人類相對其他動物的成人過程相當漫長,後天「制約」才是最為重要。

像《美麗新世界》運用了電擊嬰孩,將負面的感受連結到其他事物,令他們長大後管制自我。但最可怕的,要數睡眠的道德教育,由嬰兒到成人的階段,每當睡眠時都會統一播放政府所欲灌輸的思想概念。幾百回,幾千回,幾萬回。三人尚可成虎,更不要用說,成千上萬次的喃喃自語,在最放鬆最無防範的時候,操控人類的心靈。

Image source:FB LIHKG、Tonick-經濟日報。香港人記得喺9月16號前寄電郵反映意見: taskforce_cur@edb.gov.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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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孩童的心靈就是這些暗示,暗示的總和就是孩童的心靈。而且不只是孩童的心靈。成人的心靈也是 — — 一輩子都是。下判斷、產生欲望、做決定的那個心靈 — — 就由這些暗示構成。但所有暗示都是我們的暗示!」主任幾乎是發出勝利的吶喊了。

後天「制約」,又何止小說如此?現今香港處處皆見「制約」。

單以教育為論,長久以來對家長學生說「普通話教中文會有更好成績」,即使在今天已有明證其非的當下,仍然有許多人信以為真,並視粵語作坊間俗語,有辱斯文;2012年國民教育意欲培植學生的愛國情感,民族主義式洗腦,引起無數紛爭,擱置之後,也不過是轉變其他形式滲入學校而已。

至於香港政府、警察針對抗爭者的記者會,錄音機的濫調陳腔語言偽術,沒有半點新意仍然要說,「暴徒」、「最低限度的武力」、「經濟下滑」和「玉石俱焚」,一切都是「暗示」、「制約」,直到洗腦為止。

「你們全都記得,」管制官用他強勁低沈的聲音說道:「我想你們全部都記得,吾主福特說過這句美麗而激勵人心的話:歷史是騙人空話。歷史,」他緩慢地重複一次:「是騙人空話。」

《美麗新世界》的人民無緣於歷史,除了統治者唯一的權威,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歷史被任意修改,像《香港簡史》的中譯本;甚或是全盤下架,連歷史都不再存在之時,一切都已經是無可挽回了。這種放棄真相追求的歪理,豈非香港政府不斷企圖以疲勞轟炸日播夜播所欲做到的「制約」嗎?

歷史不會是空話,因為我們都記得。

經濟至上是終極維穩的魔咒

香港一向奉行經濟至上,物質富裕,而黃子華都講過,「香港係李家嘅城」,「李嘉誠、李澤鉅、李澤楷,傳說中嘅三位一體」。這種搞笑兼一針見血的想法,原來早在《美麗新世界》實現了,在新世界之中,社會把美國汽車大王亨利·福特尊為神明,大家已經不會再說OH MY GOD,而是「福特啊!」。

在育嬰室裡,初級階級意識課程結束了,聲音正在改造將來對未來工業供應需求。「我真的好愛飛行,」他們耳語著:「我真好愛飛行。我真的好愛買些新衣服,我真的好愛……」

「不補勝過縫補。補越多針,越少財富;補過多針……」

《美麗新世界》的社會從孩童成長起始,即不斷灌輸「經濟至上」、「發展才是硬道理」,甚至是狂放豪奢的生活態度。節儉不再是美德,消費購物取而代之,各式各樣的感官享受,讓民眾把一切精力投身在工作賺錢,把其他一切價值統統拋走。無視「需要」的物質,鼓吹「想要」的慾望,讓我們以為自己「只係搵食啫」,但從沒想過,種種消費物品早已遠遠超過「搵食」。

「經濟」是政權的魔法咒語,看似相當中性,無關政治的用詞,讓人害怕「有人搞事,社會動盪」影響生計,讓人慣性地說出:「唔好阻住社會前進發展,搵食緊要,再係咁遲早俾上海深圳超越……」

周保松〈論林鄭的新論述〉,認為林鄭月娥8月5號記者會的發言將為其民意加分:「穩定和發展(唔好亂和有飯食),簡直是香港這個「逃亡社會」(逃離大陸)長期形成的深層文化基因。對許多老一輩香港人來說,安定繁榮,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遠遠比自由和民主來得重要。」

為何澳門年年派錢,為何葉劉淑儀向政府提議再派八千元,為何陳茂波突發派糖?政治問題,以經濟手段解決,本是政府奉為圭臬的律法。經濟向來和政治息息相關,推行什麼政策,派糖派給什麼人,向來是社會資源分配的一環。

他們以為,只要「用錢塞住你把口」,等我們只顧著咀嚼口中的肥肉,自然什麼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話都講不出聲了。

 

「現在 — — 進步就是這樣 — — 老年人工作,老年人交媾,老年人沒有時間,沒有不享樂的閒暇,沒有一刻是坐下來思考的 — — 或者要是因為某種不幸的機緣,在他們紮實的餘興活動中,出現了這樣的時間空隙,總是有索麻,甜美的索麻,半公克就是半天假日,一公克就是一個週末,兩公克是一趟美麗東方之旅,三公克則是月球上黑暗的永恆;從那些地方回來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在時間空隙的另一方,安安全全地在日常勞動與娛樂的堅實土地上,從一場感覺電影趕到另一場感覺電影,從一個漂亮女孩趕到另一個漂亮女孩身邊,從電磁高爾夫球道趕到……」

經濟發展,帶來社會進步,但到底什麼叫做「進步」?很多時候,統治者定義的「進步」,只是為了他們穩定繼續站在社會高位,壓抑、剝削人民以謀一己私利。借進步為名,比坦克更可怕地輾斃一切良知道德,輾斃所有思考空間,讓我們除了物質享樂,讓我們窮得只剩下錢。

《美麗新世界》比香港進步多了,可以放任地聲色犬馬,無時無刻都沈淪物慾。電影不再講求藝術美感、社會價值,以科技放大一切感官刺激;愛情不再存在,社會鼓吹「人人都是屬於別人」,任意濫交;餘興活動不可能是看書,因為看書太刺激思考了,只能是些誇張豪奢的運動。思考至此,真是煙消雲散。

野人等待著,觀察著。大日班人員正好下班。成群的低階工人在單軌鐵路車站前面排隊 — — 七八百個加瑪、德塔與艾普西隆男女,他們的臉孔與體態差異不超過一打。對於各自帶著票的他們每一位,預定處職員把一個小小的紙皮藥箱推出去。像一條長長毛蟲的男男女女縵慢地往前挪動。

正如中國大陸有毒氣體無害一樣,「索麻」自然是無害的毒品,讓人民放鬆一切,也令人民上癮,為此付出一生的自由。看似駭人聽聞,但背後的核心管治思想,豈非和香港政府如出一轍?

當香港城主李嘉誠明示「因果由國,容港治己」之時,但願我們都不會甘願只活得像「一條長長毛蟲」。

Image source:Twitter Kris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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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選擇的權利,必行自由之抗爭

野人約翰之所以闖進文明世界,因為他是制約中心主任湯瑪斯之子,其母琳達因一次意外在野人區失蹤,直到後來有文明人再次訪察該地時,琳達和約翰才被帶回美麗的新世界。

可是,可憐的琳達離開了新世界這麼久,失去了文明的保養,老邁、醜陋,令所謂的文明人不欲觀之。琳達自己深明此理,無顏面對眾人,向醫生要求了大劑量的索麻,不斷吸食,忘掉痛苦,也因過度使用毒品而令身體負荷過重,壽命急速縮短。

突然由一堆尖利嗓子引起的一陣噪音,讓他睜開了眼睛;在匆促抹去淚水後,他轉頭去看,看似無窮無盡、長得一模一樣的八歲大男性多胞胎,川流不息地湧入房間。一對又一對,一對又一對,他們來了 — — 真是夢魘。他們的臉孔,他們重複的臉孔 — — 在這一大堆人之中只有一張臉 — — 長著獅子鼻的臉瞪著直看,全都有著朝天鼻孔跟淡色的凸眼睛。他們的制服是卡其色。他們的嘴巴全都張得開開的。

琳達即將逝世之時,約翰喚醒了她的索麻幻夢,卻恐懼地看著他,彷彿他是最可怕的人。對比附近一對又一對千人一面,那些重複的同卵多胞胎,約翰終於覺醒了,他看見了新世界最不堪、最可怖的事實,「成群結隊無法分辨的一致性夢魘」,「就像蛆一樣」。

此時,醫院負責雜務的工作人員在領取索麻,約翰知道「琳達曾經是個奴隸,琳達已經死了;其他人應該活在自由之中,這個世界應該被變得美麗」,他衝過去高叫:「把那種恐怖的毒藥全部丟掉。」約翰天真地希望單憑一人之力打破,那些政治權力綁縛民眾宿命般的枷鎖,重新賦予人類自由選擇的權利。

突然之間,合成音樂盒裡有個聲音開始講話了。理性的聲音,帶來美好感受的聲音。聲軌紙捲自動展開到反暴動合成演講第二號(中等強度)。聲音直接來自一顆不存在的心靈深處,「我的朋友們,我的朋友們!」聲音這麼悲憫地說道,帶著一種無限溫柔的譴責語氣,甚至讓警察在防毒面具後面的眼睛都暫時淚光閃閃:「這種行為的意義是什麼呢?為什麼你們不全都快快樂樂、規規矩矩地在一起呢?快樂又規矩,」聲音重複道,「和平,和平。」

就像香港一樣,政府怎麼會容許人民有自由選擇的權利呢?如果人民可以選擇「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無條件釋放抗爭義士」和「立即解散立法會,實行雙普選」等,如果讓他們得到這些權利,一石激起千浪,骨牌效應之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當權者隨時倒台。

《美麗新世界》的防暴警察一車車進場,不過他們相對香港警察口講「最低限度的武力」,實則發射有毒過期催淚彈、超近距離瞄準女示威者眼睛開槍的暴行,相對和平、理性、非暴力。

防暴警察使用索麻噴霧、麻醉劑水槍,以及煩得有如「Only you can take me取西經」的合成音樂盒,打倒了約翰和他兩位朋友。這亦一再證明,上得場,記得要戴Full gear啊。警察一再叫著「朋友」,要求「快快樂樂、規規矩矩」,重複「和平」二字,在暴力之後的軟性洗腦,是極權統治者精心計劃的手段。

Image source:隨緣家書・沈旭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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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喜歡,」管制官說:「我們寧願用舒適的方式做事。」
「但我不要舒適,我要神,我要詩歌,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良善,我要罪惡。」
「事實上,」慕斯塔法.蒙德說:「你正在要求不快樂的權利。」
「那麼很好,」野人挑釁地說道:「我就是在要求不快樂的權利。」

面對這些軟性的語言偽術,我們必須時時反問,這些詞語這些句子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什麼叫做「舒適」,什麼叫做「快樂」?約翰被拘捕之後,管制官對著他說:「你正在要求不快樂的權利。」約翰則看似誓不低頭,倔強地說:「我就是在要求不快樂的權利。」

其實我們往深細想,約翰並非真的想「不快樂」,而是他「快樂」的定義和管制者不一樣,他認為真正的快樂,必須和「自由」、「選擇」和「權利」等連結,才有意義和價值。如果快樂只是由上而下、單一專制的管治,活在這種美麗新世界,約翰寧願什麼都不要。

沈旭暉〈後物質少年時代:他們激進嗎?〉,點出了香港抗爭者的共相:「『後物質少年』不一定是少年,也包括了任何不願接受「四仔主義」、不甘心被一層價值嚴重扭曲的房子綑綁一生的同代人,與及追求思想自由多於純物質享受的成年人。」

當政府思維仍然停留在「物質世代」,像《美麗新世界》的管制者無從理解約翰「要求不快樂的權利」背後的意義,簡化了抗爭者對物質以外的精神需求之際,真正令香港「玉石俱焚」的,又豈是抗爭者的街頭示威;真正令香港「玉石俱焚」的,是無德無能的政府高官。

為了「後物質」新世界的未來,請我們一起站出來,共同繪下一筆自由的美麗色彩吧!

8.18,不見不散。Image source:網路流傳

8.18,不見不散。Image source:網路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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