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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濁水漂流》:無權者的存在

    和《濁水漂流》編導李駿碩對話,你會發現這位新聞系出身的香港新導演,回應得非常緩慢,好像每一次表達,都要從浩瀚辭海中拾起十個八個字義相近的字句,逐一推敲琢磨,遂慢條斯理地組構出最適切的答案。

    據聞已故的電影界前輩廖啟智也是這樣,試過在訪問中出現長達一分鐘的靜默。有說,那是一種歲月歷練換來的謹慎。放之於李導身上,除了慎重,你還可以看出那份遲疑不決出於關懷。

    尤其是他每每拍片都揀「Hell Mode」,鏡頭聚焦社會的小眾弱勢,由《翠絲》的性小眾,到《濁水漂流》的社經地位弱勢,他都小心翼翼地選字和取態,生怕一「快」,就會將鏡頭變成烈日下的放大鏡,灼傷那些早已被大眾媒體曲解得體無完膚的小人物們。

    李導多次強調「話語權」。無論是新聞報道、電影,抑或其他創作,其實都是在爭奪對於一件事物的話語權。

    《濁水漂流》劇照 圖片來源: IFFR

    有關李導與深水埗之間的連繫,不妨翻看他今年2月於《HKinema》的文章。文中提到,開鏡時通洲街天橋底被圍封,曾有工作人員提議在觀塘、北角等同樣有街友的區域另覓主景,李導卻說「不是深水埗就不懂拍」。

    這一份米蘭昆德拉式「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的堅持,其實是一條暗線,沿線往回走,你會發現從一開始他只是想講一件真實事件,而那事件發生在龍蛇混雜的深水埗。

    2012年,天空尚未被催淚的白煙濃罩過,深水埗還未進入一個月多十間Cafe的新氣象,那時那地那些人,在那個尚算太平的日子,經已經歷制度暴力,權力機關迫逼,一袋二袋流離失所,漂流至深水埗的不同角落。

    《濁水漂流》劇照

    常說香港人很善忘,李駿碩可能是例外,至少不公之事他牢牢記在心上。又或,因為走過前線採訪,那些天橋下的怒火從他身上獲得傳承,轉化成聲畫光影,在全港各大影院大銀幕燃燒起來。

    《濁水漂流》有很多討論空間。筆者在深水埗區土生土長,認為電影有別於《幻愛》那種「將屯門拍得好日本」之藝術呈現。同樣取材自香港單一地區,《濁水漂流》拍得「好香港」。

    有說,香港不是一個整體,而是深水埗、屯門、彌敦道等港人熟悉的街道空間所組成的印象,而寫實與否,視乎角色與故事有沒有真正走進空間,活在空間之內。

    《濁水漂流》中大部份的角色都固定在橋底活動,戲中明指他們連「過海坐車都嫌貴」,是以有了一幕坐天星小輪過海的戲,深入一點看,這何嘗不是一種受困?

    從蘭姐到輝哥(吳鎮宇飾),他們相繼喪失行走功能。惟獨是戲中最年輕亦最神秘的木仔(柯煒林飾),擁有最輕盈的步伐。除了在幾次過場中遊蕩至深水埗的不同地帶(其中深水埗公園旁的一個廢墟地下隧道就連區內人都未必個個知),亦帶領輝哥來到一個施工中的私樓地盤闖蕩,成就《濁水漂流》中最離地,又是最浪漫的一幕。

    無論是橋底、隧道、洗碗後巷,此消彼長的重建唐樓和新樓地盤,皆是夜裡走在深水埗街頭會看見的城市風景。有了這些深水埗的獨特生態風貌,《濁水漂流》在靚與唔靚之上,還多了一份樸實無華的質感,真誠中見善意,是近年港產片中的赤誠之作。

    《濁水漂流》劇照 圖片來源: IFFR

    《濁水漂流》故事由社工帶領一眾無家者「告政府」開始,但電影不是「逆權社工」,社工不熱血沸騰,主要協助採取司法行動、組織、陪伴甚至派物資。作為片中少數站在無家者一方的局外人,社工可以做的又有幾多呢?我想這也是李駿碩對自身的提問。

    從明哥派飯、記者索料做故仔、大學生Ocamp體驗瞓街等橋段,電影院中的我們或許會笑出來,因為諷刺,因為我們首次稍微能夠站在無家者的視角,感受那份來自外人的一廂情願,是那麼的荒誕可笑。

    現實的落差總是教人唏噓。翻查《濁水漂流》今年4月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中的觀眾反應,出奇地,有不少紀錄都不約而同地寫到,觀影後步出香港文化中心,走進通往鐵路站的長廊,便會看到戲中那些無家者就在這麼近,那麼遠的身旁。紙皮屋和零亂家當,如同戲劇延續。

    「他們知道他們的故事被寫成劇本,在相隔一條電梯的文化殿堂放映嗎?」這樣的落差,其實無解,但我們仍然會繼續感受,繼續發問。

    《濁水漂流》

    映後座談,有觀眾問導演:「無家者最需要的是?」 

    導演慣常遲疑,我想起戲中社工臨尾爆的一句「我都係收工時間幫哋,唔係奉旨!」,輝哥還她一句「我哋都唔係奉旨要你幫!」

    無家者是一個統稱,由大量缺乏話語權的個體所組成。看過趙婷的《浪跡天地》,對此更是心有戚戚。或許有些人,真的什麼「幫」都不需要,就請你尊重我以自己認同的方式,在這俗世濁水中漂流浮沉,幕天席地。

    本文原意以「無權者的XX」為題,XX可放入憤怒、哀歌、嘆息等富文學性的詞語。但消化過後,還是忠於李駿碩的開放持平態度,旨因一個詞語實在太狹隘,賺了點擊率,卻又會在他們身上加插多少主觀標籤?除了吸毒,李駿碩刻意淡化無家者的身世,因為他相信無論過去怎樣,他們都有捍衞和爭取尊嚴的人權。

    溫柔處世,首先要誠實看待自身與小眾的必然距離,那可以是私樓單位與天橋底的高度差,也可是大南街與通州街的物質差。不要讓清洗太平地的換血工程抹去他們的身影,也無需將一己價值觀加諸在苦難者之上。

    此時此刻上映,沉重中,亦見香港的熊熊火光。存在先於本質,若論《濁水漂流》印證了什麼,相必是無權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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