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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口的二人》:一切從那把電風扇說起……

2020/5/25 — 10:13

一切從那把電風扇說起。

《新世紀福音戰士》(1995)是在上一個千禧年臨近前,末日感濃厚的時候,想像「末日」後的另一個「末日」的故事。在兩個末日之間,少年時候的加持良治與葛城美里曾有一段頹廢而美好的時光,美里難忘喪父之痛,加持也別有隱情,兩人互相慰藉,在那攤滿過期的報紙、吃剩的杯麵的榻榻米上,兩人「不去上學,整天光著身體甚麼事也不做」(漫畫原句對白),即使炎熱得滿身是汗,只涼著轉得又慢又吵的電風扇,仍是潮濕地日夕做愛,想像不到未來,只感受著對方的身體,藉以確定自己的存在。

《火口的二人》(It Feels So Good,荒井晴彥導演,2019)

《火口的二人》(It Feels So Good,荒井晴彥導演,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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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電視動畫版第 25 集美里回憶中的那把電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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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過去了,九十年代在我回憶中竟是最繁榮富庶、自由奔放的日子。當然,也許除了慘遇戰亂饑荒,每個年代的人都認為自己的少年時光最為美好吧。就這樣又過了十多年,日本迎來了 311 大地震,又再次面臨「末日」後的世界(香港罕現天災,但社會也日漸令人慨嘆),許多文藝作品都勇敢地描繪大地震後對國家無力的失望,為冷漠的資本社會感痛心,有絕望者有憤怒者有積極者,近年《真.哥斯拉》(Shin Godzilla,2016)與《天氣之子》(Weathering With You,2019)則表現了與過往不同的求存意志,有大刀闊斧宣言革掉舊人改變舊制,也有學習與災難世界共生同活者,這些影迷們都很熟悉了。

《火口的二人》則以「性欲」與「死欲」回應大地震後的末日新人類,預示下一次末日的到來。我們大可舉出《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1959)與《感官世界》(In the Realm of the Senses,1976)等名作,比較前人今人處理相類題材的視野與手法,抨擊《火口》膚淺,這我也是同意的,但至少有一點也得承認,《火口》男女的那種頹唐、散漫、「活在當下」的想法,很可能是這一代的共同特徵。

只說一點與前人不同之處,就是今天他們不用再吹著不涼快的舊電風扇了。不是說笑的,《火口》男主角初到女主角娘家,就對她的無葉風扇很感好奇,後來到訪女主角新居,聽她說這兒夏熱冬冷,就回應道能開冷氣暖氣不就行了。與加持與美里那一代(若數遠一點,那就是大島渚《青春殘酷物語》的那個六十年代)不同,災難(不管是天災、人禍,還是政經制度的崩壞)後的大家是要掙扎求存的,即使所謂身心頹喪,或無所事事或作姦犯科或沉溺性愛與毒品,肉體上都是要付出血、汗、痛楚,去勞動、打鬥、享樂;可是在《火口》的世界,精神上受到災難創傷的二人,儘管失業多年,總是懶洋洋地毫無目標,卻又仍能以看畫展、吃牛扒、啖紅酒的生活,或麻醉或逃避眼前的世界。

這兩者的不同很影響觀眾的評價。以我的性格,雖然也很懶散怕事,總是無法堅持,也欠長遠目標,但仍有一點理想,始終無法進入男主角的世界。不過,導演也沒有批判男主角的人生觀,只是透過長時間鏡頭拍攝他倆的對話,慢慢挖出二人的過去,對觀眾坦露其想法。電影中女主角兩度提出積極的選項,第一次是祭典後品著酒質疑︰「人生有些事難免再努力也徒勞無功的,為何你那麼自我不肯向人求教請助呢?(熟悉《龍珠》的朋友一定會想到比達「人會長大三次」的第二和第三次成長)」男主角卻只是逃避;第二次是末日真正逼近,女主角問為何不正面迎戰,希望他不要光是(自以為在)思考,以行動直面現實,男主角卻認為反正無力回天,不如「活在當下」(所謂回應身體的聲音以呈現真我),與眼前人互擁(唯一自己能掌握的)身體以性愛邁向即將噴發的死亡。這既不是淒美(風格上也偏清簡,與一般粉紅電影相異),也不是純為縱慾(床戲也拍得不太激進,更何況,男主角本已有幾年沒做過愛了,頹唐的他幾乎並不在乎),似乎連積極消極也難界定,這樣的新災難思考,我就始終不懂得理解,但也莫名其妙地略有同感(儘管不盡認同,然而氣候變化、貧富懸殊、政治高壓等全球共通的困局,大家肯定有同感吧),至於要具體而仔細的探討其形成原因、心理機制、同中之異,就留待各位方家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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