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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口的二人》神所賜予的悠長假期

2020/5/18 — 15:41

電影《火口的二人》劇照

電影《火口的二人》劇照

禁忌之戀,若不因屈服而分開,就只好一起步向毀滅,兩者皆悲劇告終。《火口的二人》卻通過有情人分離後重逢的設計,帶來了新的可能。

直子與賢治於電影中的相處時光,不外乎吃些美味的食物,做個美妙的性愛,還會一同外遊……日子若都這樣過,還需要追求什麼呢?世界恍如只剩下兩個互相深愛的人,偶爾有第三者的目光,反加劇了刺激,(性)愛得更興奮。永遠如斯,豈非天堂?  

代表著既定社會規則的「日常」缺席,才造就有限期的天堂。「日常」要求人重新工作(她對他的恆常提醒)、跟他人相處(不能敞開自我、不能展示自己最尷尬一面的「他人」)、並服務於社會主流的價值(去結婚、去生小孩)。「日常」將一切激情鎖進回憶,如同年少倩影只留於相簿中,於是最能體現直子與賢治「日常」的反面,正是他們在外尋求不同快感方式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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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首賢治說道:他會請假回去。這趟回家路程,本是一個假期;假期即有著限期,而限期過後就要繼續生活,重回日常。即便再續,又可維繫多久? 最初說好的,是一夜的浪漫;只是限期總要完結,慾望卻不肯停下(賢治大口大口地喝盡杯中物,與其對直子身體的渴求一致)。當慾望滿足到身體吃不消的極限(消化不良、性器腫脹各自回應食與性的享受後遺),兩人又發現了情感需要的相互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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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永遠留在天堂,當然就是死亡;要是不死亡,日常則始終會回歸,而天堂不再。直子與賢治當年面對「近親相姦」此有違日常的道德枷鎖,其選項就是順服於傳統的意識形態,或聽從身體的意願(那就是酒後吐出想殉情的話),他們就選擇了前者而分開。

今日再遇,時代轉變解決了從前的困擾,亂倫的結隨著床上私談已解開(媽媽既已死,上一代再無發言權,直子說「媽媽想我們一起」實無對證);新的困境變成了直子與自衛救災隊軍人的訂婚承諾(之後向外宣佈婚禮延期,直子卻說已分手,同樣無從證實),乃來自大地震後的負罪感。

倖存者與救災者的結合,只是對其無力挽救已逝去的,卻又自身安好無損的處境,作一種贖罪或奉獻,卻不屬身體的真正意願。災難,意味著日復日的生活被打破,每個人的日常被顛覆,而救災自當是意圖盡快讓一切回復到日常。如前述指出,直子的身體意願指向賢治,正是一份相對於「日常」的激烈愛情,也就自然與救災所代表的相違。

這一點跟濱口龍介的《睡著吻別醒來抱擁》可作對讀並相互補充。朝子正是 311 日本地震後才接受亮平的愛,並在之後與亮平一同探訪東北,同樣出自災後心理。朝子重遇麥後跟他遠走的一夜,不正是直子婚前向賢治提出的最後一夜?《睡》詳寫現任,初戀如鬼魅;《火》則相反,直子的未婚夫由始至終沒有於電影亮相(會是賢治的樣貌嗎?)。

兩片分別在於《火》預視了第二次屬天的災難,於是無限推遲了《睡》一覺醒來終歸回到的日常(卻添上一道背叛過日常的痕跡而不能磨滅)。當賢治進入直子體內,配上仿似遠處災難爆發的音效;下一個鏡頭轉向富士山的畫像,重覆唱著「很舒服」的歌聲響起。愛到極致,於此與災難結合,災難直接導致「日常」回歸的延宕,限期再一次被延長,並不知會到何時。

直子與賢治得以不需在「日常」與「死亡」兩者中抉擇,他們的下場不一定通往完全死亡(災難造成死傷,卻不導致世界全然毀滅),也不會立即回到各自的日常(救災越漫長,日常越遙遠),也就提供了最好的出口,讓直子與賢治不需肩負二人相見前各自的心理負擔、生活困難,而有可能延續其天堂式的熱戀。這也是直子與賢治身處當下而幸福相愛的真正「不道德」之處。

下一個問題自當是,天堂一旦延續,會否退化為新的日常?《火》最後一場戲,不止表現二人完美交合的狀態,同時提示了新生命的可能性。本是拋開現實而轟烈愛著的一對,若然開始組織傳統的家庭單位,前述日常的限制也勢將回歸。

(注:文章標題取自 1996 年日劇《悠長假期》。「神所賜予的悠長假期」這意思看來正面,卻其實是劇中主角當時處於低谷,被安慰時收到的語句。只不過劇集的主角有等待美好的目標,《火口的二人》卻是迎接一個將周遭都推向低谷的「悠長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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