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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文學上演一場密室復仇記 —《叛譯同謀》

2020/2/29 — 16:31

電影《叛譯同謀》劇照

電影《叛譯同謀》劇照

通常看這類燒腦劇情片,很少在看的時候把頭腦抽出來,充當名偵探柯南,推理誰是真兇或幕後黑手。更多時候,我會甘願投入導演的設局。縱然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都會留待最後,直到看畢電影走出電影院,才和朋友討論電影的細節舖排:回憶起剛才看的場面,把腦海的拼圖逐塊拼好,重組脈絡。希望透過這樣一個過程,想通導演扭轉劇情的用意,以及想藉電影說什麼。《叛譯同謀》是一部很有趣的電影,有趣在於想通了一切佈局之後,你還能鑽研導演為何玩這樣大。猜出誰是洩密者,像解謎般讓觀眾參與其中,當然看得人很享受;而在《叛譯同謀》看到一齣戲中戲,那位深愛文字的作家為文學上演一場近乎完美的密室復仇記,這樣的劇情也同樣帶來震撼。

《叛譯同謀》是一部法國電影,導演是 Régis Roinsard。不熟悉他名字的話,可能對他在 2012 年執導的第一部長片《打字夢女神》會較有印象。(浪漫喜劇,講述一位女子擁有快速打字的能力,然後接受男主角訓練,參加打字比賽,期間互生情愫,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相隔 7 年,這次《叛譯同謀》涉獵的電影類型與《打字夢女神》相去甚遠,但題材總離不開文字,而且導演的風格技巧依然可以在兩部作品之中找到些共同點。例如導演很喜歡在電影裏提及不同作品或藝術家,彷彿與電影情節互相呼應與對比(《打字夢女神》提到的《亂世佳人》、《包法利夫人》、梵高;《叛譯同謀》提到的莎士比亞、《東方快車謀殺案》等)。又電影開首切入與結束的鏡頭,又是如此工整、與電影主題相扣(《打字夢女神》的打字機與兩人在頒獎台上的剪影;《叛譯同謀》焚書一幕以及在監獄緩緩步出一幕)。

《叛譯同謀》是 Régis Roinsard 自編自導之作,劇情燒腦固然是賣點之一。然而看到最後,在腦海重組電影情節的過程,我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觀眾在看電影,而其實電影裏頭也正在上映一場戲劇:演員、故事、舞台、觀眾,集齊所有戲劇元素。這戲中戲不僅大大提升《叛譯同謀》的娛樂性,用以獻給所有以文字抗爭的工作者,竟如此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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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涉及 9 位來自世界各地,說著不同語言的翻譯家、1 位出版商、1 個身份隱藏的作家。而在電影中段開始慢慢揭露實情時,你就會知道他們的身份並不只於此;他們除了是翻譯,更是作家、讀者,甚至是演員、導演;他們角色互換或重疊,看得人目不暇給。翻譯場地設定在豪華大宅的深淵密室,那密室同時是各演員的舞台,為洩密揭開序幕。其實打從一開始進入大宅,It’s showtime,一場戲碼就開始了。他們的對話眼神,事過回想起來,全是劇本需要。記得他們在步入大宅的那個場景嗎?所有人必須經過安檢,這完全就是看舞台劇前必須經歷的步驟。這像告訴觀眾,踏入去之後,戲碼就開始上映了,萬勿錯過。

整個故事是一群愛文學的人,對拜金、利益至上的人一種強而有力的控訴。《叛譯同謀》中的出版商人似乎都不懂得文字創作對作家的意義。他們輕浮、粗暴、俗套、無法理解文學作品的世界。他們沒有創造性,只會視錢為王道,更可以為利益放棄人性,做出野獸般的行為。面對利益掛帥的社會,《叛譯同謀》裏,有一個維護自己作品的作家、有一群尊重原著的翻譯群起復仇;現實世界中的法國,也有一群編輯堅持《電影筆記》的立場原則,為保氣節,15 人全體辭職。文人的風骨,唯利是圖的商人明白嗎?世界上還有很多幸福感,不是靠金錢而來的;喜愛文學的人聚首一堂,以文會友,深度討論所帶來的滿足與幸福感,遠超於物質上的享受。在《叛譯同謀》裏,有看到他們沉醉於豪華大宅嗎?他們吃晚飯的時候,有看到他們不停讚嘆美酒佳餚嗎?更多的笑容與體會,是從討論各自對翻譯小說的理解、在書架間、對話間穿梭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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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重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

 

電影中的幕後黑手,他精心策劃的復仇計劃,活像莎士比亞的《王子復仇記》。他像王子哈姆雷特般裝傻、明明是作家卻扮翻譯、扮讀者、扮狂熱粉絲、扮無辜。然而一切演技的背後,他懷著沉痛作出控訴:出版商的背叛,失去亦師亦友的老闆、 作品被踐踏。作為文字工作者,復仇計劃也充滿藝術感。他在自己的家中細心鑽研復仇劇本,計劃如何「招攬」一班演員,再以密室作舞台,以洩密為故事。然而這個復仇劇本也有一些賭博成分,因為臨場預計不到的的情況也有很多。例如在密室裏各人的真實反應,出版商和保安人員的行動、有翻譯家為創作崩潰而自殺、有人為對抗而中槍,自己卻順理成章因為一本放在心頭的書而中槍也死不掉。最後他達到目的,對出版商不僅是表面上的折磨、也是精神上的報復。最後一幕鏡頭,作家緩緩走出監獄,雙眼望向遠處,又似乎在檢視自己的內心,然後繼續走。那就像是舞台劇結束了,主角走下舞台的一個畫面。整場戲結束了。那一兩秒的定鏡,彷彿像一個拍照留念的時刻。

在密室裏,眾人在聖誕節聚會時,翻譯 Chen 說, 他們 9 個能因為一本文學名著而如此聚首一堂,是世界大同的體現,更是對那些說不能的人作有力的反駁。他說,此時最適合用莎士比亞的的口吻唱一首歌:

“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 sweet love
It’s the only thing that there’s just too little of
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 sweet love
No not just for some but for everyone”

然而不要忘記,這也是劇本和台詞的一部份。作家想藉此告訴出版商什麼?而導演又希望藉這一幕告訴觀眾什麼?文學作品能承載的想像力、情感、認知與知覺,能夠流芳百世,相信這是作為藝術創作的真諦。一部文學作品對於作家來說是心血,帶有獨特的創造性。你燒我的書,以利益淹沒文學,等如毀滅我的靈魂。誰沒有底線地踐踏,終將會迎來一次毀滅性的反擊。然而這復仇戲碼,也許最後不是關於復仇。也許,那是希望在否極泰來之後,能拯救一些人的靈魂,讓他們有機會洞悉生命中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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