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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雨》雨淚抱擁

2020/6/4 — 9:16

如果看過陳哲藝導演的處女作《爸媽不在家》,應該不會對飾演母子的楊雁雁與許家樂感到陌生,想當年這一部電影曾經令我深深著迷,尤其結尾小家樂送別菲傭Terry,剪下了她的一小撮頭髮,小家樂那顆豆大的淚珠,無聲飲泣的畫面這麼多年來依然歷歷在目。時隔六年,許家樂已變成身材壯碩的少年,在同樣是陳哲藝導演執導的《熱帶雨》,與當年的母親楊雁雁化身為師生禁戀的男女主角,還有挑戰尺度的激情床戲。身為影迷的我並不抗拒這個安排,因為專業演員可以有千百種不同的身分與形象組合,他們如何突破母子的框框,克服年齡與外型的差距,去演繹另一種親密關係,反而更令我期待呢。果然,這一次選角非常成功,《熱帶雨》在去年11月第56屆金馬獎得到多項大獎提名,楊雁雁更以大熱姿態贏得金馬影后!等了差不多半年,我終於在香港看到了《熱帶雨》,沒想到這一場雨,不是「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而是「滴滴雨點彷彿似流淚」,真的很久沒有試過為一部華語電影如此著迷了。

**(溫馨提示:以下內容含劇透,如未曾觀賞或準備觀賞《熱帶雨》,請慎入,或直接跳轉本文最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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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雨》是陳哲藝導演精雕細琢的精品文藝片,也可以說是野心勃勃之作,故事內容涉及新加坡、馬來西亞兩國社會文化的差異,還有教育制度、師生戀、家居護老、婚外情、女性處身家庭與工作夾縫之間的困境、傳宗接代等等議題。不過,電影本身最觸動我的都不是這些大道理,而是它的溫柔,直指向每個人心裡最柔軟的部分。《熱帶雨》的女主角阿玲從馬來西亞嫁到新加坡,雖然是家裡的女主人,但苦悶重覆的日子漸漸磨蝕了她生活的重心。對內,她結婚多年膝下猶虛,努力用盡各種方法令自己懷孕,同時要照顧中風癱瘓的公公,又要買菜燒飯、操持家務,但丈夫對她越來越冷淡,她亦沒有自己的社交圈子與嗜好;對外,她是一位中學華文老師,但她所教的科目在學校裡並不受重視,因此也得不到校長、同事及學生的尊重,人生裡裡外外都孤立無援。直至她替一個比較認真學習華文的中四學生郭偉倫補課,阿玲終於在陽光中學遇見唯一一道她看得見的陽光。

我非常喜歡阿玲這個角色,她不只擁有溫柔的外型與舉止,連面對輕視華文的頑劣學生、出軌負心的丈夫,她都是溫溫柔柔的,更別說對中風癱瘓的公公悉心照料,甚至忍受打排卵針及人工受孕的痛苦了。不過,阿玲在陷於瓶頸的生活裡流露出來的溫柔,可能只是壓抑的代名詞。當她帶著公公去為出戰武術比賽的偉倫打氣,再為他慶祝贏得金牌,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坐在一起吃榴槤,像透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阿玲感受久違了的親情溫暖的同時,偉倫這個長年累月「爸媽不在家」的孤獨少年,也對亦師亦母的阿玲產生了超越師生界限的感情,終於一發不可收拾。血氣方剛的偉倫初試禁果之後,無時無刻都想與阿玲黏在一起,無論在校園、在公車上一樣情不自禁的,旁若無人的,見了面就要拖手、要抱、要親……,這份年少痴狂,與丈夫連躺在她身邊都不願意的冷漠形成強烈對比,難道寂寞的阿玲不被感動嗎?只是,偉倫太年輕了,他能夠成熟地去承托阿玲的溫柔嗎?萬一阿玲的生活發生變故,他有足夠的能力與勇氣負起責任,去陪她一起面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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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的空間太小了,當紙包不住火,秘密不再是秘密,這段師生關係註定走到盡頭。他們在傾盆大雨下分手那一場,看得我肉緊心痛,很多人被偉倫那一句:「我要hug你」感動,我卻是最愛阿玲前一句反問他的話:「你想怎樣?」即使阿玲心裡早已明白得很,她與偉倫之間存在的情誼根本不是愛情,這段關係根本無路可走,但是在告別的剎那,她沒有狠狠的用言語傷害偉倫,反而真誠地想完成偉倫最後的心願,讓他人生的第一次分手變得難忘。阿玲最後給偉倫的擁抱,是告別也是祝福,就是要讓他明白,愛本無分對與錯,當他將來慢慢習慣了心痛的感覺,他一定會找到真愛。阿玲與偉倫分手及辭去教職之後,下定決心與丈夫離婚,滿以為把所有糾纏不清的關係都清楚了斷,可以翻開人生的新一頁,沒想到偉倫留給她那一道烙印,不只是刻在心上,而是實實在在,實現了她多年的願望。最後,阿玲回到老家,大馬的天空,不只陽光燦爛,而且最重要的,那是能夠讓她倚靠的家,她不再需要一個人一肩扛下所有的問題與煩惱,即使過著的只是陪媽媽曬被子的尋常日子,都是由她自己所選擇,那就是最好的日子。

導演給阿玲安排的結局,完場後仍然讓我認真地思考了很久很久:一個女性在社會的角色,是否必須要有丈夫有孩子有婚姻,人生才算幸福圓滿?如果她用盡一切努力,命運始終讓她求之不得,人生還有沒有更重要的目標值得她去嚮往追求?如果真的暫時看不清楚未來,她目前可以如何修復自己,溫柔而堅毅地面對生活裡所有悲傷與失去?記得導演很喜歡用鏡頭去捕捉演員的背影,好像阿玲站在課室看窗外的背影、坐在駕駛座開車的背影、在公公面前痛哭的背影、一邊擦地板一邊發覺公公無聲無息去世的背影……導演是想讓觀眾全知全面地看見角色,也讓我們反思,人生的答案是不是都寫在自己也看不見的另一面呢?所以說優秀的演員要連背脊也懂得說對白就是這一種了。說到演員,我真的非常佩服楊雁雁這位影后,她演《爸媽不在家》的時候是真懷孕演出,連孕吐及產女的畫面都是真的,而今次《熱帶雨》,她手勢自然純熟地打排卵針,原來也是拍攝前經過長時間的練習,結結實實扎針在自己的肚皮!還有不得不提許家樂及演中風公公的楊世彬,一少一老都願意為藝術而犧牲,把自己的身體徹底交出去完整角色感動觀眾,這不光是藝術與電影對演員的魔力,也是演員對團隊合作的一種信任。其實很多時候,演員的真實性格未必與角色吻合,例如我在不少與《熱帶雨》相關的訪談視頻看到,蓄著一頭短髮的楊雁雁,是個談吐豪爽、表情豐富的性情中人,楊世彬更是笑容可掬的溫文長者,都與角色完全不一樣,但他們都把角色演繹得不著痕跡,看來演員銀幕前後的差異越大,就更能凸顯角色塑造的成功與演員的神級演技。據說導演有意等許家樂未來服完兵役之後,拍攝他的成長第三部曲,如果女主角也是配搭楊雁雁的話,那就更精彩可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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