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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遊牧人生》觀後有感

2021/4/21 — 20:01

電影《浪跡天地》(Nomadland)劇照

電影《浪跡天地》(Nomadland)劇照

在安博看完《父親》和趙婷得奬無數的《遊牧人生》(香港分別譯為《爸爸可否不要老》和《浪跡天地》,前者畫蛇添足,後者過於浪漫,有點歪曲了故事反映的社會現實性),不能說不好看,但可能期望過高,看後並無特別感動。

看《父親》,純看安東尼.鶴健士已化臻境的演技,舉重若輕,完全是腦退化老人生活的真實反映,一點也不像演戲。導演亦匠心獨運,當事人的主觀映像,混淆不清的記憶和幻覺幻聽,與客觀的鏡頭陳述的事實互相交替剪接,時空互換,觀眾也要專心觀看,反覆喙磨細節,才會看個明白。但電影可能會令人(尤其是年紀相若的長者)憂慮自己晚年最後的歲月,會否同樣坎坷無助,惹起感觸,卻絲毫沒有感染力,即使那段父女情,也不會牽動觀眾的心弦,因為她最後還是為了自己的愛情遺棄父情,交由聘請回來的外人照顧。

同類的電影,我反而偏愛港產片《一念無明》,內容重點不在精神病人,反在精神病人對一家人的影響,余文樂為了照顧患病的母親不堪折騰,自己最後也失常,殺了母親,同樣淪為精神病人。我最欣賞的是年紀輕輕的導演黃進,只有 24 歲,花了四年時間蒐集資料,才完成這部電影,當年我和吳志森做《風波裏的茶杯》訪問過他,印象深刻。另一套相類的港產片是翁子光執導的《踏血尋梅》,以真實命案大陸來港少女王嘉梅援交被精神有問題的嫖客肢解為本改編,亦十分出色,震撼力更強,不單微觀揭示低層弱勢受人歧視的青年困境,也宏觀反映中港融合的社會矛盾。如果不是政治原因,當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我認為應該是《踏血尋梅》而非《十年》,無論作品的內容、技巧到電影結構,前者肯定更為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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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遊牧人生》,也是好看而不感動,趙婷可能閲歷和個人意識形態所限,視野狹隘,捉到鹿也不懂脫角。同樣素材,若由薛尼盧密(Sidney Lumet)以至薛尼波勒(Sidney Pollack)執導,肯定境界不同,社會文化意義更大。嚴格而言,《遊牧人生》似是一部社會紀實的紀錄片多於結構嚴謹又言之有物的電影。導演也坦言沒有劇本,一路隨著女主角流浪,一路拍攝,電影其實沒有結局,也隨時可以是結局。故事內容很簡單,講述一個小鎮礦場倒閉後丈夫又去世的中年女人無屋可住(非無家可歸 homeless,而是 houseless),無依無靠,無所牽掛,開始加入美國近十年興起多時的遊牧一族,駕車流走全國,去到哪裡,便在哪裡幹活維生。一如其他浪跡天涯的遊牧一族,車就是她的家,旅途上相遇的漂泊人士,便是族類社群,相濡以沫,又各安天命,每個人似有自己的目標和「夢想」,卻又茫然不知所終,無法安身立命。

這根本就是金融海嘯後美國實體經濟崩分離析貧富懸殊加劇的社會現象,個人的漂泊無依反映社會深層次矛盾,表面上流浪全國好像與當年美國建國前開發西部的拓荒精神相若,導演亦似是有意將悲情浪漫化(譯做《浪跡天地》可能符合趙婷心意),但實際上差天共地,今不如昔,歷史根本不會簡單重複,因為那不再是美國人發掘黃金致富的「美國夢」,而是沒有希望苟延殘喘的垂死掙扎,悲慘哀傷。趙婷的鏡頭極其量只能反映社會現實,沒有反省,更不會批判,受美國朝野一致讚賞,亦正因為沒有揭示美國真正的社會深層次矛盾,不會激化貧富懸殊,危害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如果有所謂「左膠」(其實是白人政權和統治階層的偽善),美國電影界當權人士的心態,恰恰如是。當然,個人主義的世界觀亦有以致之,社會現象永遠只會被解讀成為個人遭遇的濫觴,也令美國主流文化不會成為批判性文化。諷刺的是,美國社會上早已存在多年的現實(在美國霸佔大城市街頭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數以十萬計),從來沒有人關心和拍成電影,所謂偵查新聞報道絕無僅有,竟由一個外來的大陸新移民冷手執個熱煎堆,拍成得獎無數的電影,不是可笑和荒誕得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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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我反而喜歡香港人普遍忽視也不受落的《麥路人》,由做慣副導的黃慶勲首次執導,潘幸枝編劇,至少令我更了解香港數以千計露宿街頭以麥當勞為家的淪落人的生活,他們的浪跡天涯,一點也不浪漫,只教人心酸,而且永遠不受社會關注,不聞不問,從來都是被社會遺忘和遺棄的一族,除了相濡以沫,掙扎求存,就只能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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