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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可否不要老》— 回到脆弱時

2021/4/27 — 22:43

電影《爸爸可否不要老》劇照

電影《爸爸可否不要老》劇照

【文:林關關】

最困難的,其實不是記憶的模糊、斷裂、失去時空的線性線索,而對生活的一切真偽莫辨,卻是在於沒了種種可能的依靠後,人底裡的欠缺、不安全感。

有這樣的說法,人老去的過程,就像慢慢重回嬰孩階段。十多年前,就曾有一部電影《奇幻逆緣》,講述主角 Benjamin 逆向成長的生命,出生時乍現是八十歲的小老頭狀,慢慢成長的過程,是與常人相反的「返老還童」,逐漸年輕。到晚年將近生命之終,是漸漸變成小伙子狀、再到嬰孩。看似是與常人相反的一段旅程,其實卻何其相似:主角到了晚年逐漸「年輕」變小的階段,在正向生長的戀人面前,同樣是帶著迴避遊離的態度:我不想讓你看見我之後的模樣。一老一「幼」,同樣走到生命之終的階段,同樣需要面對的問題,卻沒有從形體相異、但本質相同,而相互抵消,仍耿耿於一己所缺。關於什麼?是個體逐漸失去自身能力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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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論調有趣的是,即使是回到嬰兒之身,仍沒有讓這種「失去能力」得到合理性的存在 — 不是一般人都更心甘情願照顧初生的小孩多於年邁的老人嗎?故事讓其「返老還童」的身體,得到失去能力的存在合理性,卻沒法消除人心理、精神上,對這種失去的關口的困局。說明什麼?對於能力不能力,那其實尚不在身體的限制,physical limits,卻是在於一個人的自我意識。一個嬰孩是尚沒有「我」的存在,才安於自身沒有能力;一個成年人要面對的過程,卻是對這樣已然建立的自我,逐點崩解。那最終需要考驗的,是一個成年人走了一生的情感底蘊:自己是什麼,自我又真正何所在。能力不能力,其實都只是我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學會去經營、建立自己存在的方式,然而,那卻只是指向於對社會、他人是否 productive 這樣的功利思想,而非指向個人存在。年老,就像是所有這些外在經營建構的,逐漸瓦解取消,而逼視著人,自己剩什麼。像一張情感的考卷。因為,從來自我真正的存在,只能建基於情感。而年老,或許其指標就是個人的安全感。一個人沒了依靠是否真正感到情感安全?

《爸爸可否不要老》,就是這樣把一切崩解還原至原點自我的過程,檢視著人的所有。退休前為工程師的專業人士,確保其老年生活有一定的餘裕。有自己半生經營所得安居的房子,膝下有愛女的照料,亦有文化素養的個人所在,像開場放著的 The Cold Song,其實為他耳機裡所放的音樂。閒時又架著眼鏡看看書,小斟小酌,不乏生活情趣。看起來很不錯?但這些其實都是由人所拼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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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 Anthony Hopkins 飾演的父親,因著腦退化症(前稱老人痴呆症),讓腦海認知的一切都變成支離破碎的存在。電影用剪接的手法,不斷呈現不同版本的敘事,時而又跳轉回頭,重覆發生斷裂的事件,模糊了整個實際時間、空間所在。就像一餅壞了、剪斷、剪碎了的卡式影帶,被隨便重新拼接起來,沒了任何邏輯順序,只片片碎碎的段與段,而連不起當中的關係,甚或理順當中矛盾差異的部分。觀眾跟隨著電影敘事,也被一同拉進這種主觀的視角之中,對於各種故事版本的不同呈現、分歧,莫辨真偽。

觀眾還好的是,尚能夠跟從意識清醒的女兒(Olivia Coleman 飾),試圖辨別哪些是屬於真實的部分,找回如上文所述的大致架構。但對於當事人父親而言,他的世界卻就只剩下這些局部、片碎、相衝突的分歧畫面,而無什麼定位,可供他捉緊把持,以作判別。對他而言,那種 totally confused、puzzled、disorientation 的狀態,什至沒有所謂真實不真實,因為不同的片段間,一些是真實,另一些是什麼?假的嗎?卻都是同在腦中的片段,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不同版本。就連時間都被打碎,以為是不同時間,事情前後發生的差別?轉瞬又被眼前場景否定一切,被拉至另一重敘述中。前後或各種平行片段的落差分歧,人完全無法調適整理,像角色幾次在回憶想像真實難辨、被他人反覆否認記憶後,口中唸唸的那句:There is something strange going on……腦海的斷裂,活脫就是一部恐怖片,像人不只不定時穿越了時間,更穿越了不同版本的平行時空,relive the same moment in different ways, again and again,只是這種穿越的能力,不在自己的掌握以內,而只是在自己腦內隨時發生上演。那不只是記憶被片碎了,而直情是人的存在亦被片碎了。

Your mind does fake you? 不知道腦退化症是否會讓人記憶錯亂之餘,還會虛構出不存在的片段,讓想像都變成回憶的一部分?但如果去細察主角腦內的片段,不同版本間的差別,或許我們會更貼近得到一個人的真實 — 卻是其心理真實。但關於一個人,還有比這更真實的存在嗎?不是在於外事外物的發生與經過,卻是連貫著這些的,一個人的恐懼與擔憂。那種心理真實叫,害怕被遺棄,老來無所依。

於是,腦海記憶的斷裂,是居住著的房子不再屬於自己的、陌生的他人會忽地闖入,晃著紅酒宣稱對房子的所有權、女兒又會不是自己熟悉的樣貌而無從依靠、並在各種的情感婚姻關係間影響其去留,像有時是結識了新歡要移居他地、有時是離了婚選擇留在其身邊照料、有時又是與結了婚十年的對像暗裡嫌棄他的存在,什至是挑明的問出:你仲打算係人屋企獻世幾耐?……彷彿就是在各種投射到外界的個人恐懼、質疑、自我責難、說服、期望間,拉扯不已,試圖尋找個人微小的立足點。一個心理上的家,可依靠信任的。就像是手上一隻錶的比喻,老是害怕失去被偷,而刻意把其藏起,忘了找不到,更加深其不信任感。但只有手錶實實在在在手,才是個人細微可感、安全的心理依靠。在手上的可控。像他所說,這樣我就能知道時間。其實就只是一點個人可以掌握、信靠的東西。一點真實所感。

人到了這樣的老年,說要考這樣情感的考卷,好像也實屬無情。他亦都不是真的沒有所有,女兒也確實在他身邊盡心盡力的照料,而歷經許多心力交瘁的自我掙扎。但或許恐懼就是恐懼,許多個人心裡的不安,或許都要追溯到比眼前所見更久遠的生命痕跡,那種情感底蘊的充實與否,而非僅是眼前照料者的所給。看電影的心酸之處,是我們看見一個本是巨人的存在,如何在自我回憶想像的恐懼擔憂間,經歷外在逐點崩塌,而一點一點萎縮至個人真實的微小、無力,那種狀若孩童的脆弱無助。

就像他腦海想像的畫面,陌生冷漠的男子屢次明裡暗裡嫌棄其所在,甚至終而耐不住開口明言,繼而出手的,一巴掌又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打在已然脆弱無力的人臉上。而他亦已無力抵抗,只有以手擋面,合眼叫著不要不要……一次次擔憂被送上護養院,所住的家裡,房門、衣櫥都想像成打開就通往院舍走廊的所在……當恐懼終而成為無可迴避的真實後,人再往下崩塌,更是剎那退回童年,要找媽媽的所在。驟然無所依的,向著看護問道,你認識我媽媽嗎?她有一雙大眼睛,他想要媽媽的懷抱,讓他感覺安全......那種剝穿了一切外殼,剩內裡脆弱的真實。像重回孩童時期對母愛懷抱欠缺的恐懼,不由得讓人心生不忍。

而一直拆解下去的力度,卻是連個人存在也消減至虛無。在護養院的房間裡,當他已成慣性的認不出眼前來人,重又提問,得到似是而非的名字,再度經歷認知的過程時,冷不防問出了一句:那我又是誰?「你是 Anthony」,與自己相關的點滴,也成了得經由他人口中提醒自己,才認知的所在。就像是個人存在的終極解體:構成自己的一切,也不復記憶。那人還是怎樣的存在?自我是不是就是等同記憶?當記憶無所恃,人的情感又要歸向何處?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活著?

這變成了不單止是老年人面對自身的衰退時,會有的疑惑,卻同時像照顧者也被挑起,而需要面對、反思的,關於人生、關於存在、關於自我。愛,是不是那個終極的答案?好像更多的,還是在於真實,我們對於真實的認知。

像是,電影不是為了批判照顧者最終所作的決定,或描述個別個體處境的可憐可悲,卻是在於更宏觀的,面對年老、死亡,其實我們同樣脆弱無力,沒有選擇。只有如實體認。像戲中對於已不存在的女兒,不是奮力試圖讓其在自己的腦海裡繼續存在,經營建構,如像其從未消散,卻只是去真正體認接納,其已經不在的事實,而承認、釋放自己的感情。I miss her too. 淚眼中相通,是彼此的情感真實,與無能為力。

愛而不在,愛而無能,是否也是我們在愛裡的悖論?而探問,愛的本質為何?在終將消逝的時間面前,所愛之人為何物?會否是一天我們終而明白,那不在於對像,而是在於我們內裡所出?甚至到一天,我們亦不存在,剩下的,只有愛,在照耀世間?所有需要它的,脆弱的人?我們因脆弱而相連?而讓愛,從封閉到開放?繼續流動於世間、他人,不以己限?從他人而來,往他人而去,這樣完全。完全我們曾經所深愛的人,完全自己,完全愛。

在記憶、自我一切悉數崩塌時,或許就是愛,還真實可感。不止恐懼,卻是與之同行的愛。一體兩面,都是來自自身的。

尤記得嫲嫲不在前,回鄉探望她,亦已辨不清來人。道自己是從香港來的,她說,香港?我以前都去過香港的……我說,是的,你以前來香港照看我們長大的。也只是唯唯諾諾,轉瞬又問。但與電影不同之處,是她信任來人,說自己的事,也提自己的疑問、感受,安心給人照顧的。那時我想,要是身旁都是我再不認識的人,或許我就是會收起自身,不輕易言語的。因為恐懼,因為不安全。去愛,或許也是去學習,去相信世間的過程。相信自己仍會找到善意的給予。像電影結尾,所給的愛,不是出於任何一個自己腦內所認知建構、執著的對像,卻是來自於一個自己所陌生的看護,但愛就是那一時的懷抱間的真實可感。無他,因為我們都是脆弱的。

人活著,就是脆弱。

或許這就是電影試圖觸及的真實,因而連起人、連起愛。不是要讓人找到力的所在,卻是讓人認清個體面對生命,同樣的無力之處,界限所在。所謂的情感的考卷,其實不在於一個人心裡安全感的有無,卻是去看見、接納自己真實的狀態,而與之並存。

回到脆弱時,是回歸到接納自己所是。因為關於生命真實的底蘊是,我們同樣無力。認清時所生的空間,是善意、愛可以得以流動。而那是關於給予。有人需要,就有人給予。因為,我們都是依賴著這樣的善意而存在。

人是脆弱的。

 

#愛與脆弱
#letting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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