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全民追星:Mirror 歌迷的痴心、瘋狂與盼望

【文:李慧珊(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四年級學生)】

香港男團Mirror於五月連開六場演唱會,於第一個演唱會晚上約8時半,大會就將九展的門關上,一群沒有門票的粉絲們手持應援物,站在會展門前的鐵馬外目送有門票的觀眾進場,他們又留守到關門一刻,期待關上門後,Mirror的歌聲與音樂可以穿透門的隙縫,帶到場外,安慰買不到門票的粉絲們。可惜九展的隔音設備滴水不漏,門一關,場內就是極樂的天堂,門外粉絲一噓聲,就回復平靜,剩下惋惜離場。

在「香港樂壇已死」的時代, Mirror演唱會黃牛飛賣近萬元,人人因一張門票極喜或極悲。這樣瘋狂的現象,也是香港第一次出現,我開始留意Mirror各成員的背景和作品,並於五月上旬接觸了Mirror成員盧瀚霆Anson Lo的Fans Club(歌迷會),與他們預備過一次應援物,之後也去過3日演唱會場外,從沒追過星的我決定「入坑追星」採訪。

前夕

演唱會開始前一星期,我來到一棟工廠大廈,打開𨋢門就有約20名女性在玻璃門外排隊,當中二十出頭的年輕女生不多,更多的是30至40多歲的女人,更有媽媽陪同兒子在等候。工廠大廈沒有冷氣,戴着口罩在這裏站5分鐘已經感到侷促,望着別人帶來的便儶小風扇,心裏稱羨。還要多等半小時,他們才可以進內交收演唱會應援物,三五成群的女粉絲們本來互不相識,他們接過Anson Lo Fans Club成員派來的應援物簽收紙,這個不足200呎的𨋢口位,開始充斥着討論Anson Lo、或買什麼應援物的聲音,吱吱喳喳聲此起彼落。

「好瘦啊。」指着Anson Lo的照片的女粉絲一副心疼又緊張的樣子。

「買黑色定白色(會Tee)?」「要埋啦,Unique 買件衫都百幾蚊。」

入會表格、應援物清單、應援 Tee 和燈牌。(作者攝)

Fans Club早前已經安排過兩個於週未的應援物交收日,每日交收5小時,共有300個粉絲前來領取應援物。這天共2小時的交收日是特別再加開給演唱會前夕才買到門票及想入會的粉絲們。各款應援物餘下不足30件,先到先得。

帶着3年級兒子的媽媽粉自稱是姜糖(姜濤粉絲自稱),今天是陪神徒(Anson Lo粉絲自稱,而Anson Lo則是教主)兒子來買燈牌。「我睇緊姜濤嘅片,他會按走再看Anson Lo跳舞。」媽媽粉反了一下白眼:「他說姜濤很傻氣,但咁先Cute囉。」昨日姜濤生日,她提起自己昨日沒有空去銅鑼灣百德新街電車站、崇光百貨外牆上欣賞姜濤的大型電子廣告,她又反了一下白眼,然後笑說交收完後就會去一飽眼福。

談起演唱會門票,我說在當日開賣前後10分鐘都入不到網頁,門票粥少僧多實在太難搶,媽媽粉也嘆了一口氣:「之前鄭秀文年代唔洗咁追,俾錢就得,未試過睇唔到鄭秀文演唱會。」也有身同感受的粉絲憶起當時撲飛3日才可以買到:「我告假買,買咗3日都未買到。要托上托先買到,托到我都唔好意思。」成功上網買到門票的女粉絲就自豪地分享購票技巧,提醒我緊記要先於購票系統輸入所有信用卡及個人資料,這樣就可以快狠準,我就說撲飛,少一點運氣也不行。

走進玻璃門內,是自助迷你倉,Anson Lo Fans Club隨着粉絲愈來愈多,現在就多租了一格迷你倉,一共兩格的迷你倉存滿了Anson Lo的應援物:入會卡片盒、宣傳單張、燈牌、包括了小童size的會Tee、更有一大袋數十隻、比手掌大一點的Anson Lo裸身公仔,它的蜜桃臀上印有應援色粉紅色的「AL2 Logo」(AL2 是Anson Lo出道前設計的Logo,AL即是Anson Lo,2是 Anson Lo的幸運號碼。Logo現時由 Anson Lo及Fans Club 共同擁有,用作出應援物。),公仔頸上有一粒癦,Fans Club設計的公仔從不放過細節位,像真度極高。她們在倉庫旁的一張小圓桌交收應援物,結束後就會在小圓桌上包裝應援包,於演唱會派發給已登記領取的粉絲。

Anson Lo公仔套裝,有Ego MV的主題服飾,也有便服更換。(作者攝)

這個手掌般大的應援包是一個淺粉紅色、印有「AL2 Logo」及「Mirror One & All Live」標誌的絨毛索袋,我們需要把手腕燈、粉紅色包裝的喉糖、及15張紋身貼紙裝入索袋。我負責把5款紋身貼紙分成每款3張,再放入一個透明小膠袋,共需要300份。我本以為很快可以完成包裝,但發現一疊紋身貼紙會黏在一起,要每張「甩」出來,再數成為3張,難怪3位一起工作的Fans Club成員自嘲是女工。

2小時過去,我才分到75份紋身貼紙,面對重重複複的動作難免心感厭倦,粉絲要多深的愛慕,才願意花時間預備應援物?Fans Club成員Carmen卻說,分紋身貼紙已經很輕鬆了,我聽到他們之前替Anson Lo公仔穿上「Ego」MV中的貼身黑色軍裝,是需要用到湯匙和扁身筷子輔助,還要為公仔戴上耳環和穿鞋,做到十指疼痛,我分貼紙的工作真是小巫見大巫。

我的負責的應援預備工作是分裝紋身貼紙。(作者攝)

應援包及手腕燈。

Anson Lo Fans Club除了追星,他們更希望以Fans Club動員,成為捧紅Anson Lo的助力。Fans Club主席是Annie,她的腳上永遠都是穿着一雙淺粉紅色的Converse布鞋,連鞋帶也是帶有閃片的粉紅色。她說,12個Mirror成員各有 Fans Club,是香港首次出現的大型非官方應援,而Anson Lo Fans Club亦是首個由粉絲自發設立會員制的Fans Club,150元入會費包應援Tee及入會卡,卡盒更印有Anson Lo的親筆字跡歡迎入會,現時會員人數將近破千。Annie效法韓國男團後援會,不時按歌曲主題製作小禮物送給DJ,每當Anson Lo出一首單曲,她們又會花費登廣告。Anson Lo去年推出第一首單曲「一所懸命」,粉絲們集資6位數字,在SOGO大電視及紅隧登廣告宣傳。雖然Fans Club核心成員自嘲自己的年齡生得出姜濤,但也勝在有經濟能力,Annie心裏清楚,如果讓人感覺Fans Club有能力支持Anson Lo,在商言商才有客戶找Anson Lo代言,他才有機會更紅。我單看演唱會應援包的質素,也感覺到她們毫不吝嗇,一個應援包估計也需要40至50元成本。現時每當Anson Lo有新歌推出,就會有廣告商主動找Annie推廣廣告套餐。

Anson Lo入會卡片套裝,有Anson Lo親筆字。

Carmen有一子一女,她從Anson Lo的前跳舞學生,變成了粉絲:「我個女話我阿媽癲咗,啲同學見到Anson Lo就諗起我。」Anson Lo跳舞的風範,最能讓神徒們神魂顛倒。包裝應援包的途中,也是Anson Lo前跳舞學生Bernice,向我展示Anson Lo在跳舞堂上的獨舞影片,看到Anson Lo不斷扭動的盆骨配合音樂的節奏,舞步強而有力,收放自如,就會開始理解她們為何仰慕Anson Lo,Bernice打趣笑說:「佢再扭,我真係唔得啦。」而Annie從小學開始迷上跳唱歌手郭富城,Anson Lo在《全民造星1》出場跳舞後,她就每晚「捕住」電視追看。憶起之後首次看Anson Lo現場跳舞,她瞪大雙眼,緊握拳頭,聲音高了8度:「哇真係好正呀!香港無舞台王者,普遍慘情歌多,可唔可以唔好咁慘?我想他成為郭富城接班人,有少少好似佢咁已經好開心。」郭富城當紅時我還未出生,又或者只是個不懂天日的小孩,那一瞬間,我卻像是回到了那個時代,有份見證一個天王的誕生。

演唱會前的應援

我前後去過演唱會的場外3日,有排過隊領取應援物,亦有與不同應援裝飾拍照。第一天和最後一天的場外,氣氛最為之瘋狂。

第一天演唱會,下午三時多,九展3樓有穿着校服的學生、有仍在牙牙學語的小孩在嬰兒車裏熟睡、亦有明顯悉心打扮過的小學生,也有中年女士和頭髮花白的婆婆前來一睹場外的佈置。年齡層之闊,讓我閃起一字:全民追星。

九展場外前所未有地出現近百個花牌,每個Mirror成員都獨佔一角,獨有的應援色把12名成員區分出來,Anson Lo的攤位有一個約2米的巨型心心氣球、及約1.8米高的Anson Lo人型氣球。當我以為各個成員Fans Club預備的應援物份量都差不多,已經很誇張、很大型的時候,我再來到姜濤擺放應援裝飾的角落,有來自「50後追濤團」、「加拿大姜糖」、「澳門後援會」等來自世界各地送來的花牌,途中還有送貨工人繼續擺放花牌。當時有十多名媽媽級的粉絲嚷着要每個花牌和氣球佈置都要拍一張照,驟眼一看,我是這個角落唯一一個20出頭的女生,感覺有點格格不入。

其中一名近60歲的姜糖感嘆,兒子已經25歲及29歲,已經不需要照顧,提到姜濤經常性「嘟嘴」的表情,她就多次稱讚姜濤「真係好可愛」,像形容一個小孩子似的,姜濤自身就有一種可愛的氣質,解釋不了。這位媽媽粉透露,之前得知入姜濤Fans Club要考試,答錯了就要等待2個月重考,考試前就預備數張「貓紙」,寫了10題答案,以免在10秒限時作答的情況下失手,結果還是失敗過一次,前後等了4個月才成功考入只有2000多名「真粉絲」的Fans Club。
 

Anson Lo和Jeremy的氣球應援裝飾。(作者攝)

姜濤部份應援裝飾。

接近4時,12個Fans Club開始派發應緩物。香港人素來會守規排隊,當日3樓場外出現多條縱橫交錯的人龍。每條隊都是扭蛋機,不排到龍頭,我們永遠不確定會取得誰的應援物。我在排隊途中,不斷有粉絲前來打聽隊頭的Fans Club是誰,但十居其九都是答「不知道」,只知道先排了再算。有一名9歲半的小女孩身穿粉紅色上衣,身上帶着一個有粉紅拉鍊的透明斜孭袋,裝着換了粉紅色衫的Anson Lo公仔,扣上有「盧」字小燈牌,頭箍印有「盧瀚霆」,她和媽媽正在尋找Anson Lo的隊。談起Mirror,小女孩語氣堅定直接地表示:「我係神徒」。

而我第一次排隊取應援物,前面的女粉絲告訴我這是呂爵安Edan的隊,當我以為會得到Edan的手幅,最後原來是王智德Alton的,我同樣滿心期待打算領取時,Fans Club卻表示由於人太多,要出示演唱會門票才有份領取。20分鐘的等候,最後空手而回,難怪有粉絲將門票掛在胸前以便識別。隨後,我再轉戰另一條隊,有了經驗, 我行動更迅速如雷,鎖定了隊尾,就不要猶疑,先排為敬。約1小時後,我驚喜地得到印有陳卓賢Ian的淺藍色扇子和小卡片、楊樂文Lokman的黑色扇子,另外又剛好能夠得到了Anson Lo的手幅和Edan的貼紙,再遲2分鐘,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成功取得Edan的應援物。(作者攝)

姜濤的Fans Club則設在地下中庭,500份手幅先到先得,6時開始派發。5時59分,我在升降機的玻璃窗看到中庭已有近300人在排隊,姜糖們主要身穿黑色應援Tee。6時正,在玻璃窗外俯視,有多名黑色衫、手指公大的人頭突然湧向Fans Club,原先排好的人龍已經不復存在,接近Fans Club的姜糖們紛紛伸出一隻手,期望Fans Club可以將手幅塞到他們手中。此情此景,我想起了韓國電影「屍殺列車」的喪屍畫面。幸好1分鐘後,這裏就回復秩序,我急忙上前排在隊尾,最終成功取得姜濤手幅。不消10分鐘,手幅就派發完畢。有排在後面的粉絲遲到,唯有失望而回,我看着囊中之物,感到幸運。

最後一日粉絲在中庭排隊等待領取姜濤的手幅。(作者攝)

我們成功領取姜濤的手幅。(作者攝)
 

場外的鏡粉

最後一天的九展場外,排隊取應援物的粉絲比第一天還要多人,有三人成群的中年大叔步出咖啡店,其中一名男子透露出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的驚奇:「真係犀利,係演唱會定係咩?」友人的語氣略嘲笑他落後:「係姜濤啊。」差在未說一句:「你咁都唔知?」

第一天演唱會時,當九展的門仍未關上,我與場外數十名的粉絲依然期待着可以「執死雞」,但發現事實根本沒可能後,場外的粉絲們都很快散去。然而,去到最後一天演唱會,仍然有女大學生特意前來九展門外,打算在場外「參與」演唱會,當我告訴她場外不可能聽到一個分貝,她們難以置信地皺着眉,雖然明知聽不到,但場外依然有百多人等待。有人仍抱希望:「隔音好差㗎。」有人說笑:「不如衝入去?唔小心閂漏對門得唔得?」亦有人高呼:「Mirror 世界第一」。直至門一關上,噓聲依舊,唯一不同的是粉絲沒有輕易離場,更傳出Instagram有人直播演唱會,在我身後的女大學生立刻搜尋用戶,眼睛瞇成一線、手放心口:「好似真係睇緊concert嘅感覺,卜卜跳!」Mirror演唱會以歌曲Warrior 開場,粉絲們就跟着唱,場外氣氛高漲,幾乎每人都手持一部電話看直播。

可惜對方只直播了兩首歌,之後直播就暫停了。一群手持「姜」字燈牌的粉絲情緒依舊興奮,高唱姜濤個人單曲「蒙着嘴說愛你」,又大喊「姜濤,我愛你。」演唱會的中途,他們在鐵馬前再亮起應援燈牌,身體左右擺動,沉醉在幻想的空間,彷彿面前不是鐵馬,是舞台,眼前的不是保安人員,而是摯愛的偶像。此刻,Mirror似近,又遠;香港樂壇,未死,再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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