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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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新聞》專題/特寫

2021/1/9 - 17:00

【特寫】數十印傭共聚讀香港文學 從小說《13.67》再思警察 作者陳浩基:望多點認識彼此

「 他(駱督察)再也無法義正詞嚴地主張警方絕對中立,站在市民一方,不偏不倚地執法。警隊裏抱著打工心態的同僚越來越多,他們忘掉了這份職業神聖的本質,只單純地執行上級的指令,跟以勞力換取薪水的一般工人毫無分別。」

— 《13.67》陳浩基

印傭 Safa 讀到這段時,執起鉛筆,在書上淺淺劃下。不約而同,印傭 Nancy 取出書籤,置於這一頁。他們手中捧著的書逾 400 頁,在茫茫字海中,這段落份外烙印在他們心裏。他們恍然大悟,原來警察在制服下,也有各種面貌;警察即使本著服務社會的初衷,但現實中或未能身體力行,使他們自相矛盾(conflicting)。

Safa 及 Nancy 手中捧著的書,是香港作家陳浩基的偵探小說《13.67》。翻開小說,迎面而來是 80 年代以前的警隊誓詞—「 ……余復願以不屈不饒,毋枉毋詢之精神,一秉至公,勵行本人之職,並願絕對服從本人上級長官之一切法命令。」 作者以此為首,並以六個故事串連警探關振鐸 40 載破案生涯,勾劃香港的時代變遷:小說由 2013 年說起,時光繼而倒流至九七回歸,然後是 70 年代廉政公署整治警隊貪污,最後以六七暴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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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傭 Safa 讀到這段時,執起鉛筆,在書上淺淺劃下。不約而同,印傭 Nancy 取出書籤,置於這一頁。他們手中捧著的書逾 400 頁,在茫茫字海中,這段落份外烙印在他們心裏。

印傭 Safa 讀到這段時,執起鉛筆,在書上淺淺劃下。不約而同,印傭 Nancy 取出書籤,置於這一頁。他們手中捧著的書逾 400 頁,在茫茫字海中,這段落份外烙印在他們心裏。

《13.67》不只是警匪追逐的故事,正如陳浩基在小說後記所言,「在 2012 年的時候看到香港社會的種種現象,眼見跟警察相關的種種新聞……我越來越懷疑,撰寫以警官作為偵探的推理故事,會像宣傳(propaganda)多於小說(fiction)……我不想再單單藉著故事描寫『案件』,我想描述的,是一個角色、一個城市、一個時代的故事。」

香港人讀著《13.67》,外傭則讀著《The Borrowed: 13.67》,一起在字裏行間,窺探消逝的大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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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裡行間,不一樣的警察

某個周日,深水埗一拳書館好不熱鬧,廣東話、印尼話的交談聲填滿一室。

這天,數十印傭共聚一堂,出席一個讀書會,對談閱讀《13.67》印尼語版本時的所思所想。

作者陳浩基當天亦有到場,他其實沒怎麼期望外國人對其作品有深刻理解,因為連本地人閱讀時,也未必能全面理解小說寄寓的時代意義,「始終小說的情節都是一片片時代的橫切面。」他只盼,外國人能因著閱讀,才發現自己對這城有多不理解,然後會學習理解。

Safa和Nancy請陳浩基在書上簽名。

Safa和Nancy請陳浩基在書上簽名。

他們也許會閱讀更多香港書籍、留意更多本地新聞吧?陳浩基想。

這一個半小時,藉著閱讀,印尼人和香港人之間的話題不再限於家務、煮飯、買餸,而是延伸至香港、警察,以及平等閱讀。

Safa 及 Nancy 一直坐在最前方的位置。他們一到場,就急不及待地請陳浩基在扉頁上簽名。兩人在港工作逾五年,喜愛閱讀,更有公共圖書館的借書證。這些年來,他們多在手機上閱讀日韓漫畫,未曾接觸本地作家的作品。從小了解香港的窗口,便是每逢周日在家鄉收看的香港電影,如《警察故事》、《無間道》。耳濡目染下,就算身處印尼,仍可對香港的巨星如數家珍:「劉德華、Jackie Chan (成龍)、Aaron Kwok (郭富城)、Chow Yun Fat (周潤發)……」

相對落後的印尼家鄉,片中的香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對他們而言是一片「好靚、好想去」的土地。然而,在璀璨奪目下的黑道橫行,他們卻一無所知。他們要待閱讀《13.67》後, 才意會香港原來有其兵荒馬亂的一面,也有盤踞社區的黑社會 。

然而,陳浩基即使把故事寫得栩栩如生,其筆下的警探關振鐸既能洞悉匪徒陰謀,又能以各種手段讓犯人從實招來,但此正面形象對一眾印傭而言,反而顯得不真實。「就算我在香港待了四年,熟悉這地,但我未能與故事有何共鳴。這是一個警探故事,大談警隊運作,但在我一生中,警察卻彷如隱影。我在印尼從來沒遇上成就顯赫、值得為其寫書的警察。」正分享的印傭話音未落,便傳出一片附和的笑聲 。

這天,數十印傭共聚一堂,出席一個讀書會,對談閱讀《13.67》印尼語版本時的所思所想。

這天,數十印傭共聚一堂,出席一個讀書會,對談閱讀《13.67》印尼語版本時的所思所想。

印尼貪污問題嚴峻,據國際反貪污組織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在 2020 年公布的調查數據,有 92% 印尼受訪者認為政府貪污問題嚴重,44% 受訪者則承認使用警隊服務時有賄賂情況。正因如此,一眾印傭無法想像警察可怎樣堂堂正正地破案,遑論說出當地有甚麼具代表性的警匪片。

有外傭逕自站起發言,慨嘆道,「(印尼警察)只會想得到錢的時候,才會出現;其餘時間,他們都是隱形。」Nancy 亦語帶無奈:「我不知道原來香港警察只會在執勤時穿制服……這與印尼警察很不同,他們會視制服為社會地位的象徵,認為警察因而須備受尊重,人們也要對他們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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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僱主共讀《13.67》 發掘香港另一面

「陳浩基先生仲有無作品係有印尼文嫁?」讀書會上,港人僱主 Jeff 一聽到外傭 Siti 問這句時,頓時如釋重負。他數月前向 Siti 介紹《13.67》時,不禁憂心仲仲:到底她閱讀是否只為順應要求?還是只為「俾面」呢?他意料不到,以前平時只到街市印尼檔取閱報紙、雜誌的 Siti,竟然會對《13.67》著迷。

Siti 年逾四十,兩年前開始為 Jeff 一家工作,主力照顧 Jeff 的年邁母親。由於住址不同,Siti 與 Jeff 每月只見面三、四次;他們的日常溝通,僅限於電話上的片言隻語。兩人的話題,要麽是婆婆的身體狀況,要麽是照顧上的事宜,就僅此而已。婆婆每星期需到醫院洗血兩次,每次療程總動輒四、五小時,Siti 就會把握時間閱讀。在旁的婆婆見她手不釋卷,總忍不住搭話:「Siti,你睇緊咩啊?你過嚟呀,話俾我聽(故事)講咩啊。」

外傭Siti(左)和其僱主Jeff(右)

外傭Siti(左)和其僱主Jeff(右)

警探關振鐸在故事踏足港九新界,一個個似曾相識的地名讓 Siti 很好奇:到底書中提及的這座大廈,或是那間醫院,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是虛構,它又在影射甚麼地方呢?又有時,Siti 會看不明故事所描述的時代:到底九七回歸對港人有何意義?書中提及的鏹水彈案件,是否真有其事?

這時,看過《13.67》的 Jeff 便會解答其心中種種疑問,兩人又會談談哪個情節最讓人觸動。Siti 驚嘆道,她全部情節都很喜歡,尤其是足智多謀的警探關振鐸,佩服他一看就能分辨誰好誰壞。Jeff 則說,當警隊的手段只為維持名譽,而無法讓市民安心、彰顯公義時,關振鐸在故事中便會極力抗衡這些陋習,甚至不惜用「灰色手段」尋求真相公義。在其中一章,關振鐸生前向下屬駱小明的囑咐,「你要記得,警察的真正任務是保護市民。如果制度令無辜的市民受害,令公義無法彰顯,那麼,我們就有充分理由去反抗那些僵化的制度。」這讓 Jeff 深感,「真係好回應宜家警隊某啲做法。」

單憑閱讀也不足夠,Siti 甚至會趁假期到訪書中地點,去看看紙上的文字描述, 到底在現實呈甚麼景象。《13.67》其中一章的場景位於「和仁醫院」,Siti 很希望可親睹該建築;Jeff 認為該處正影射著「養和醫院」,遂告訴她醫院坐落跑馬地,又推薦她到鄰近馬場走走,「你唔需要淨係去維園、西貢嘅。」Siti 與 Jeff 一家的話題,再也不僅與家務相關,他們因著閱讀,更會偶爾談起香港,談起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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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基:能否多走一步彼此認識?

「雖然香港有許多印尼人,印尼亦有許多華人,我們卻不怎麽認識對方的文學作品。」有外傭在座談會提到。

《13.67》作者陳浩基

《13.67》作者陳浩基

不約而同,作家陳浩基當時亦在數算,芸芸印尼文藝作品中,他至今只看過電影《突擊死亡塔》。他一直在想,遺憾的是本地人始終將外傭視為外人,「我們能否各自多走一步,彼此認識多一點呢?」

當外傭願踏出一步、看畢自己的著作,陳浩基倒想向他們請教印尼的文學作品。讀書會上,他便邀請一眾外傭介紹當地的著名文學作品,外傭這時興高采烈,紛紛提議以下書籍:

- Pramoedya Ananta Toer : This Earth of Mankind(中譯:《人間世》)
- Eka Kurniawan: Man Tiger、Beauty Is a Wound

其中一名年紀輕輕的外傭,正在工餘時修讀大學英國文學課程,更曾閱讀諾貝爾文學獎作家莫言的作品。Jeff 聽著她分享時,腦海卻盡是惋惜。他坦言,香港人要追求學問很容易,外傭卻要半工讀,甚至需犧牲睡覺時間。他嘆氣,倘若他們自小能享有更多資源,就不用陷入如此困境了,「佢哋追求學問、讀書,要有知性嘅一面呢,其實要付出好大代價。」

活動完結之際,Nancy 和 Safa 樂此不疲地向記者分享其書藏。Safa 才剛將過百書籍運回家鄉,箱子內除了印尼文學,更有日韓書。Nancy 則為了解悶,特意從家鄉運來 15 本柯南漫畫,看畢,就運回去。他們為甚麼要這般大費周章?Nancy 說,他們以前太窮,連書也負擔不起。

而她最大的夢想,是在家鄉為家人搭建一所大大的圖書館。

文、攝/任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