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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難向前,永遠走在路上的年青的詩

2020/2/8 — 11:42

不知不覺,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已辦到第五屆。這項兩年一度,獎金堪稱最豐,十年來亦別無他獎可以追上的本地詩獎,一直為本地詩壇選出不少水平格外優秀的作品,培養出多位別具潛質的年青詩人,我忝為多屆評審,實在與有榮焉。

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之所以可貴,實與其難度有關。一般文學獎比賽只需交稿一篇,雖云比賽勝負主要講求實力,但一篇所遇之運氣,很多時充滿變數,得失之間,往往未能準確反映參加者的真正實力。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卻能將這種運氣因素左右的情況減至最低,以公開組而論,每位參加者需交稿五篇,五篇之中,無論在題旨上秘響互通,或各有懷抱以示筆下的不同面貌,均在在要求參加者擁有更強大的駕馭能力,更平均施展的詩才詩藝。因此,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的每屆勝出者,五首列陳,雖不一定首首俱佳,但肯定較能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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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公開組的評審組合,除了三名本地評審外,還有國內一名,海外一名評審。國內與海外評審之設,顯然也讓這個獎項多了一項客觀參數:本地作品經另一種或許不大緊貼本地詩壇聲音的眼光審視,無疑可為這個詩獎帶來更多新鮮的、甚至與本地主流大異其趣的評審角度;換句話說,能挑戰各種不同的眼光觀點,並在其反覆角力中得以勝出的作品,會更容易經得起地域及其美學局囿的考驗。

這屆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公開組的評審,除了我之外,還有王良和、何福仁、黃燦然(國內)和鍾玲(海外)。這屆公開組來稿踴躍,共有多達六十八名參加者,進入決選的則有十名。至於整體作品水平,大致與前數屆差不多,但也有幾位評審認為略遜於前;得獎的作品,也不如前幾屆般幾乎獲得評審一致通過(如之前周漢輝、文於天奪魁之屆別),而是經過反覆爭論協商,在過程中不斷調整觀點,方能定出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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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提的是,這屆作品的題材傾向有一個明顯特點:由於徵稿時正值「反送中」運動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所以這屆來稿中出現了大量涉及時局的作品,無論是大聲疾呼、直抒胸臆的即事詩,或化為象徵隱喻的沉潛之作,也所在多有,佔來稿的比例極高。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既以「青年」標榜,以之呈現當下本地「青年」的義憤血氣,誰曰不宜?當然,來稿中不是沒有極其建制保守的聲音,但大抵比例亦與本地民意相若。五位評審當然有其不同的政治傾向,但評審作品,大抵不出藝術表現、價值與各種詩藝的衡量,以及其內容所透顯的深廣度,證諸勝出的作品,殆無疑義。


由於這屆沒有獲得評審一面倒優評的一組作品,所以有兩組作品並列冠軍。其中一位得獎人為呂永佳。呂永佳在本地詩壇並非陌生的名字,他出過三本詩集,獲獎無數,也曾得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的推薦獎。他這組詩,個人認為是芸芸來稿中詩藝最成熟、表現最平均的作品,無論抒情節奏和詩藝語感,俱比其他參加者更勝一籌。

呂永佳這組作品,多位評審均認為以〈我曾經也是這一位少女〉為最好。這一首詩的背景無疑就是當下「返送中」逆權抗爭的現場,寫兩代「抗爭」的女子,互為鏡象,交相疊影,「學」無前後,詩句雖是簡淨平易,但憑藉剪裁,詩力就在字裡行間慢慢透顯。至於其他作品,〈兩餸一湯〉借日常零碎生活寫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糾結,善用具象,文字綿密,盡得現代賦體因物起興隨心宛轉的優點,亦有評審指出,其豐富現實生活細節的呈現,極具香港詩的特色;〈帶鐐的閒聊〉一詩則以諷刺之筆,寫運動期間教師們的冷漠自私,行文冷峭,收結尤其恰到好處。呂永佳的詩藝變化,亦表現在寫法為之一轉的〈石頭〉一詩,這首詩圍繞「石頭」作為中心意象,並隨其內外形相產生諸種變化,寫法簡鍊中容有更多咀嚼空間。

雖有評審認為呂永佳這組詩格局較小,但仍稱讚其抒情語調獨樹一格。王良和在評審結束後得悉冠軍之一為呂永佳時,更指出他這組得獎作品比其前作進步良多。

另一冠軍由梁君豪奪得。與呂永佳不同,梁君豪對於評審來說是一個陌生名字。他這組詩進入決選之初,分數只位列五強之末,雖有兩位評審給予第二名,但其他三位評審俱沒有給予分數。他的名次得到提升,最後與呂永佳並列冠軍,可說是評審過程中經過反覆討論讓好些評審慢慢改變看法的結果。

梁君豪這五首作品中,評審比較欣賞〈言語〉、〈籠中鳥〉和〈少年〉,對其精鍊結構和簡易行文稱讚有加。例如〈言語〉一詩,只用了短短五句,意思卻有三層變化:劈頭一句「火藥比言語善良」已見特別,火藥如何會比言語「善良」呢?怎麼「善良」這個用於描述人的形容詞,會用諸「火藥」和「言語」身上呢?然後接續三句,連氣用比較方式列陳「言語」之種種厲害;但到最後又筆鋒一轉,揭示「言語」強勢背後的「單薄」和「蒼白」。三層俱用比較方式,但層次有序,轉折自然,是用上簡短易明的詩句傳達耐人咀嚼的詩意的極佳例子。

至於〈籠中鳥〉和〈少年〉則挑戰了一般容易得出的想法及歸類籠統的成見。如〈籠中鳥〉透過「你」「我」對話,對一般人說鳥不喜歡籠子而喜歡自由飛翔的固定想法提出了異議;這種對「自由」的挑戰雖然絕非尖新(說到底,「你說我還年輕 / 不了解自然的殘忍」這種想法也常見於一些倚老賣老的成年人或長者),但在最後一段「你說我不懂 / 我知道你說的都對 / 你比我了解鳥 / 所以你鎖上了籠的門」,卻營造出一種看似肯定實則不無悲哀的境況,而詩味,就在這種處於兩者之間的曖昧中。至於〈少年〉一詩,則借樹來比喻教育,好處在於有度的行文剪裁,讓箇中寓意以最輕巧、自然、點到即止的方式準確傳達。

梁君豪這組詩最初未得評審的普遍青睞,或許正由於其文句比較平白,寓意比較顯淺,不比某些詩作大氣、複雜、深刻,而且文句也間有瑕疵,未臻圓熟。然而,在評審過程中,經過詳細討論比較,他這組詩的好處便漸漸得到更多評審的認同和首肯。大抵評審們也有一個共識,就是文學獎有太多傾向長篇鉅製、刻意以繁複的意象和結構來經營的篇章了,這些詩作很多時都失諸用力過猛,而顯得單薄的內容,又往往與龐雜的文字毫不相稱,因此,當評審們看到一些寫得簡短有力,文字恰到好處的篇章,便會眼前一亮。


這屆的推薦獎也有兩位。其中一位是上屆也有獲獎的韓祺疇。他參賽的五首詩,無論在題材和表現形式上均作出多種不同的嘗試(如「六節詩」體的嘗試),並有上佳表現。五首中個人以〈我的疾病史〉為最佳,這首詩表面上是寫自己的疾病史,但實則透過種種癥狀,側寫家國、社會的諸種「疾病」,如「一個國度也有致敏的數字 / 終生無法言及」、「無法完整吐出語句,簽署一些扭曲的文件」等等。另外,個人亦十分欣賞〈關於水資源的若干設想〉一詩,尤其是第一、第二兩節,這兩節的好處在於簡短中的濃縮經營,而隨範疇跳接忽來的術語,如「政治潔癖」、「身體主權」等,顯然讓詩得以在最令人深思的一點中收結。評審鍾玲教授雖沒有出席決審會議,但在其書面評語中列韓祺疇這組詩為第一,她尤其讚賞其中的〈我的疾病史〉和〈日子溫潤如海〉,認為這兩首詩「水準很高」,「表現了作者由個人寫到家族、社會的拓展能力,對香港特色的掌握,和對中國文字的敏銳和靈活運用」。

另一位獲得推薦獎的是李嘉儀。從這五首作品看來,她無疑擁有極其深厚的寫詩功力,顯然並非新手,因為無論鑄字鎔詞、意象經營,俱見妙手匠心,而且又能變化多端,時有讓人明目驚心的神來之筆。五首中個人認為以〈以生掠奪〉為最佳。這首詩的背景無疑為當下的逆權抗爭運動,在面對死生的前線,詩行發展,波瀾湧動迭生,層層推進的逼力往往讓人喘不過氣;而當中的哲思反芻,如「沒有任何一種死 / 能與生同等 / 也沒有任何一種生 / 能擁有與死同等的理由」,「當死亡以血歌唱 / 我們就以生掠奪」等句,讓人讀來不禁咀嚼再三。


後浪推前浪,從這些篇章中可看到本地詩壇新一代奮發向前的一面。詩重詩藝,但更可貴的是其誠真的精神,感發啟迪以至撫慰人心的力量,因此,在這層意義上,詩絕不是無用的。而際此動蕩思變的時代,詩要追上時代,緊貼其脈搏節奏,也絕不能讓它墨守原地不思動地老去,因此,我們的詩要有一顆年青的心,讓它永遠追尋理想,不停步,不妥協。年青絕不是罪,犯錯亦絕非萬惡不赦。年青的詩容許你犯錯,容許你挑戰權威,冒險犯難;年青的詩應拒絕平庸刻板,拒絕腐朽,拒絕隨波逐流,拒絕一切套路的演練與內容的虛偽──如有所謂「文學獎得獎體」,就讓我們棄絕它;如有所謂流派風格,就讓我們打破它。

年青的詩,就是永遠走在路上的詩。雖然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已辦到最後一屆,但我們不會感到遺憾,因為它透過歷屆參賽作品所揭示的「年青」精神,還是會繼續走下去。讓所有參加者,無論得獎與否,以及所有曾經參與過的評審們,一起,共勉。

2019年9月25日
原刊於《大頭菜》第52期

(本文為第五屆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2019)公開組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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