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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舞派 3 — 就為住一土方休再以狗爪做部首

2021/2/22 — 13:31

狂舞派3

狂舞派3

【文:良月】

「但你要繼續前行 多遠請不要問

總有些人陪在你左近」— 林阿P 《Indie悲歌》

八年人事幾番新,《狂舞派》當年哄動影壇的小陽春,已經睽違已久。顏卓靈不再挾著螃蟹步跳舞,BabyJohn 也不用再耍柒到飛起的太極。但也許上次去得太盡,青春經已油盡燈枯,香港再容不下發夢的空間。續集要是堅持硬銷空洞的口號,觀眾一定不受落。所以《狂舞派3》之所以聰明,在於未有按章出牌。正當你在思疑第二集該往何處尋,電影甫開首便已經跳到《狂舞派2》的謝票場。隨著 BabyJohn 唐突的遲到,電影正式拉開戲中戲的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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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跳舞,你可以去到幾盡?八年前《狂舞派》向觀眾拋出一條問題:到底人可否憑著火熾一般的熱情,突破身心極限,蛻變成為更好的自己?所以顏卓靈撐著柺杖,打著石膏,照樣可以舞出真我。Stormy 哪怕失去了小腿,身手依然矯若遊龍。但來到《狂舞派3》,你跳到曉飛也是白費心機。因為桎梏已經由內在的限制,演變成外在的制度。就憑你藝高膽大,地產霸權的金鏟頭一揮,你也只有乖乖坐著等收皮。因此,在整個令人窒息氛圍中,不難理解電影的重點由街舞挪開,可惜稍稍犧牲了 Lokman 的舞藝。

《狂舞派2》粒奀星 aka 游學修今次雖則客串,卻提出了一個無比重要的詰問:「你到底是想紅,還是想有時間周圍貢?」顏卓靈抱著貓咪,勉強擠出的笑容逐漸凝固。君子固窮抑或擇木而棲,成為全片的根柢所在。隨著城優(規)會步步進逼,整頓舊區如箭在弦。BabyJohn 倡議和談,拉攏狂舞派班底共築狂舞街。觀眾心中或會鄙薄他的滑頭,但事後孔明豈不比先知易為?Lokman 與阿弗都是同一類人,行為偏僻性乖張。但他們都是 Top of the Game,哪怕出場前被觀眾噓爆,只需三秒已經足以技壓全場。 這樣的老虎自然可以呼嘯山林,傲視同儕,直向自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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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舞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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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虎之所以甘心被豢養,是因為森林中鬧著饑荒。更多時候我們都只是顏卓靈或是 Heyo,甚至是在大財閥前搖尾乞憐的平陽虎阿 Dee。立志太高,卻力有不逮;立心太好,卻人人都在放長雙眼等睇你仆街。人皆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義利爭持並非零和遊戲;如何自處,將會是最大的考驗。

你明知道香港沒有一個區域叫「龍城」,但你心裏卻將「龍城」牽上一根線,與觀塘連在一起。電影衝破現實與戲劇的鴻溝,多重時空互為表裡,戲中戲便有這個妙處。導演黃修平是個多棲的創作人,曾接下不少商業作業,BabyJohn 的身影與鏡頭後的導演相互重疊。奶茶真的開設舞室,教小朋友跳舞;而 Heyo 亦曾經「掟返個大灣」,同聲和唱主旋律。人生路迢迢,總難免營營役役,違己交病;似是而非間,我臆想電影盡是台前幕後的夫子自道。

地產霸權早個十年曾經鬧得沸沸揚揚。你錯過了反高鐵,又錯過了保衛天星碼頭,正想做點甚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腳早已被縛。《狂舞派3》生怕觀眾錯過;重新演示一次地產商與官僚是如何舞弄財技,故作斯文,翦滅一切的阻力。他們拋出的應許是否一樁浮士德的交易?見仁見智。如果這真是撒旦的試探,這便是千萬個做好「份內事」的小人物,聚沙成河的共業,而你與我大概也不能倖免。Hip Hop 文化就好比削壁上一剪臘梅。梅花香自苦寒來,不過要是凜冬太無情,紅萼又到何處尋覓去?電影中間一段偽紀錄片,是為點題之筆。Hip Hop 是一把大傘,舞蹈、塗鴉、饒舌無所不包。不過這是一門桀驁的文化,不可以碰錢,一碰錢就會失真。當 Hip Pop 被制度收編、削去了羽翼,到底還剩下幾分狂狷?

狂舞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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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柵入面的老虎,並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可以齜牙咧嘴,掙回自己最後的尊嚴。電影末段,Heyo 覺今是而昨非,舉著大聲公丟盡官員鄉紳的顏臉。好一個紛紛擾擾的動土禮。換轉是第一齣《狂舞派》,叛逆青年大可全面進駐,另闢主場,勁歌熱舞鬥一番。遺憾的是,我們都長大了:我們都知道猛虎出柙以後,迎著牠的不會是無垠的自由,有的只會是麻醉槍將牠扎成蜂窩。八年前的周諾恆搶咪案,終審法院尚且網開一面,對基本權利賦予最慷慨的定義。時至今日,要是有人膽敢搞串個 Party?

所以電影停在這裡,後事如何,大家心知。欲言又止,便是最妥當的收結。

陷在後社運時代的無力感中,我們有太多不能言喻的哀慟。土地正義已經淪為旁枝末節:要用街舞抵禦推土機,這無異於用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都市的進化你抵抗不了,這是否就代表你滿腔熱情得物無所用?跳街舞的人只有 B Boys/Girls,全因赤子之心尚未崩壞。時代爛透了,但他們還是一直在跳:劉小華在跳,Lokman 在跳,連不懂跳的 BabyJohn 也在跳。

套婆婆一句:「好人一生平安。」我們的日子可長著呢。所以若果你問幾時望到明月,我只係知我腳下係我起點。也願我們懂得嘔吐,將胸中不平氣盡數吐出,只留下一道澄明,如斯足矣。


作者簡介:被法律耽誤的文學生。現經營instagram專頁Cinema is my Plato's Cave,不時發佈新舊影評。Instagram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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