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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席安瑪《浴火的少女畫像》

2020/10/16 — 9:57

《浴火的少女畫像》劇照

《浴火的少女畫像》劇照

在波濤洶湧的海岸,少女不顧一切衝進海浪裡,被寒冷刺骨的海水染濕,可能會溺水,或許會死。在四面環海的小島上出生長大,大海是困著她肉身與靈魂的牢寵。即使她不肯定自己懂不懂游泳,卻想跳進海裡一試。她對大海的嚮往,建基在對自毀的渴望上。唯有把全部身份責任連同身體捨棄,才能認清自己作為人的本質。

可是世上並沒有誰想知道她是誰,他們關心她的出身與外貌,還有其潛在功能——作為女兒以聯姻來維持家族財政,作為妻子成為丈夫的社交道具,作為母親生育延續夫家血脈。《浴火的少女畫像》中艾洛伊茲被母親安排與素未謀面的貴族結婚。本來的人選是姐姐,但姐姐死了,只好從修道院召她回家代替姐姐嫁人。她只是姐姐功能上的替代品,是姐姐還是妹妹,對娶她的人來說沒有分別,對她的父母來說也沒有分別。但艾洛伊茲還是想知道,作為一個人她是甚麼。

身為一個女人究竟是甚麼意思?父母期望你聽教聽話,學校教導你「要有女生的樣子」,社會對你有各種各樣千變萬化的要求:作為女兒,作為閏女,作為妻子,作為母親,作為女人。也許男人面對的世界同樣充滿壓力。但身為女性,我並不知道撇除世界的各樣期待以後,「女人」是怎樣的。當女人捨棄這些自我追求,不美麗、不賢淑、不結婚、不生子,她的存在就沒有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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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艾洛伊茲衝進海裡去。結果她沒有死去,冰冷海水沖去那個被眾人加諸在她身上的軀殼,作為人的自己活下來了。「你懂得游水,還是以為自己懂游水?」畫家瑪麗安曾這樣旁敲側擊問她。沒有嘗試過,所有答案都不過是憑空猜想。泳術如是,自我本質如是,愛情如是。後來她這樣問瑪麗安:「你愛過,還是以為自己愛過?」但所謂愛情,又是否另一個加諸在女人身上的枷鎖?我們今天透過電影、小說、口耳相傳形形色色的描述摸索愛情,嘗試把愛分類成某些模樣。在電影封閉的小島上,她們閱讀奧菲斯與歐莉蒂斯的故事來解讀愛,但人是複雜的,小說的敘述卻難免片面。所以我們難以理解為甚麼奧菲斯會違反冥王告誡回頭看妻子,令她墜回冥界,亦無從得知妻子歐莉蒂斯的想法。愛情如同水性,在衝進海浪以前,你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我難以找到合適的形容套用在瑪麗安與艾洛伊茲的愛情上。既非出於慾望,也非相知相愛,沒有電光火石的激烈,亦不是細水長流的愛情,但這並不妨礙她們愛上對方。導演兼編劇瑟琳席安瑪細緻、不落俗套地描述了愛情的某種本質——兩個人單純地互相吸引,無所謂過去與未來,在此時此刻擁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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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艾洛伊茲父母與社會唯一不能掌控的事情。透過愛上瑪麗安,艾洛伊茲重新掌握了自己生命其中一部份。她不能決定自己嫁不嫁、嫁給誰、出門與否,甚至住在哪裡。但至少她能決定自己愛的是哪個人。艾洛伊茲的母親嚮往自己的家鄉,以為把女兒從法國小島送回陸地是最好的,至少她不用每天對著不見邊際的海洋,像自己一樣孤獨老死。但她沒有想到的是,無邊際的大陸與城市,對只曾生活在小島和修道院的艾洛伊茲來說,也許更可怕。一想到未來要走上被他人安排好的道路,如同被無狀的未來壓得透不過氣來。這段愛情是艾洛伊茲的小秘密,而擁有這個秘密令她知道除了作為女兒/妻子/母親的功能以外,她還是一個人。

當她奮身衝進海浪的時候,也許她對大海沒有依戀,只是無從選擇的未來使人窒息。與其被當作一件工具,丟進被安排好的命運隨波逐流,不如先讓自己擁抱未知的恐懼。當你願意奮身一跳,才能敲開靈魂上那些被人添上的重重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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