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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是一個人的手作

2019/6/15 — 11:38

【口述:余偉聯;文字整理:李海燕】

(在2018年4月至7月,與另外三位同組的研究員——黎振寧[行為藝術]、黃飛鵬[電影]、李偉能[舞蹈]一起進行駐場及舉行四次「開放工作室」)到現在,我還是處於一種好奇的狀態。在此之前,我與電影人和舞蹈人是零接觸的,對行為藝術知道稍多。黎振寧和我在駐場前已相識,曾經有數年時間一起參與不同的計劃。但數年間,我卻很少想關於他的事——和別人相處時,我對他只有一個輪廓,很少特意分析,因為相處久了,自然會更深。「觀。聲。陣」安排不同背景的藝術家走在一起,讓我觀察到人很有趣。每個人有自己的性格,走的路都很特別,也很複雜。當然不是這個計劃才令我認識這回事,而是令我更確定。其實每個人都有很多內容,我們認識別人有時只停留在一個面,例如性格、專業,等等。

為了跟有別於我的組員溝通,我應用了在大學教書的經驗。要做到教學相長,必須溝通。於教學的得益而言,學生們給了我很多,很多。是否比我給他們的還要多呢?那沒道理,不然就很可憐了,代表了我沒有可給的。事實上,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分享了一些東西;他們回饋的,確實很有趣。所謂「教書」——也不是「書」,是畫——應該要這樣溝通。人與人也愈來愈需要像這樣。當相處時間愈來愈短、代溝變得更難跨越,要溝通的話,就要放下一些甚麼。我和學生年紀相隔幾多年也好,要溝通就必須調節自己。「觀。聲。陣」的同組研究員,都是聰明、有感受、有歷練的人,很好溝通;但是,我又很少去想「他們是甚麼人?」。我不會刻意去想。我評價自己的預計能力不怎麼強,所以比較喜歡完成之後才回想,享受回憶。在經歷的過程中我是頗為茫然的;過了一段時間,才在抽絲剝繭中發現。那「它」收藏在腦袋裡,怎樣去整理,我想我有自己的方法吧?可能是我的特點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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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和幾位藝術家朋友逛街,他們問我:「剛才你有見到那棟很漂亮的樓宇嗎?」我說有吧。他們笑說:「你是畫家,不是應該觀察很多事物嗎?」我不懂回答,回到家裡還在困惑。我想,我不是不會觀察,但我看東西不是像攝影機鏡頭「嚓嚓嚓」地紀錄。經驗事物的方法,可能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些人銳利一些,有些人模糊一些。每個人的記憶體也不一樣,有些人的容量比其他人的大。我的腦袋未必能記下很多東西,可能是選擇性去忘記也說不定。足夠就好了,不用太多。

行動‧場景‧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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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觀。聲。陣」吧。它是一個「行動研究」計劃。我知道這個詞很久了,但一直沒有去理解它——是我不負責任(笑)。看來好像把它擱在一旁,其實我很緊張也很上心,但是為甚麼人家丟給我「行動研究」一個大題目,我卻不去想想?關乎性格吧!也許是好事來的——有時不能過分觀念性地思考,要親身經歷。

之後,我經歷了「開放工作室」。無法形容是怎樣的一回事,但是我真的很享受。我認識了甚麼叫「happening」。在文字上,我知道這個字,但原來在畫畫時有其他事情在同一空間同步發生,那經驗和感覺是這樣的。畫畫的時候,我是「去盡」的。雖然我不是表演,只是畫畫,但是,對於其他專業的人來說,原來當我畫畫的時候進入的自然的狀態,是可以看成表演的。不過我還是在想畫畫是「一個人的世界」這回事。有人會說是「靜觀」、「修身」、「天人合一」之類,我不懂得用甚麼來形容。從早到晚都靜觀就太可怕了吧!我享受的是對事物的直觀。

經驗了幾次「開放工作室」之後,我在網上查閱「行動」、「研究」這些字詞,覺得這樣自己會踏實些。為了回想參與以及在其中的創作,我翻了日程簿,像剛才提到的,在經驗之後才去整理。原來我一直都不會在行動之前想很多。我時常考慮各種關於繪畫的:材料、手法、構思、媒介、欣賞方法......但一直沒有考慮「繪畫」是怎樣的行為。走到畫布前,畫,但「畫畫」又不只這樣。如果開闊一些去思考,除了畫面之外,怎樣擺放工具,如何構思,都是創作的部份。但是與繪畫相關的行為和動作——靠近畫布去畫的時候,那個所謂「行動」(action),我沒有考慮過。直至這次駐場,直至剛過去這短短的一周,我翻查字典,回想自己創作的「action」,認真地思考「行動」是甚麼。

在參與這個計劃之前,我應該是傾向以「處景」(situation)或者「情況」(condition)思考的。我曾經在演出過程中畫畫。那時我思考的不是「action」,而是畫室設置在劇院內的「situation」。我背對着的觀眾會否騒擾我畫?我會否騷擾他們看?我的狀態如何?當然我認為「painting」一定意味着「action」,但一直沒有想成是「我的action」。以「觀。聲。陣」關心的「行動」來衡量的話,我只是「做」(act)而已——我只是畫畫,沒有一個「action」在裡面。我關心的是「situation」、「condition」、最後的那張畫,那件物件,那個「work」。

這樣說來,是否在斟酌字眼的意思?用語言去認識世界是......但又是必須的,否則不會任何文化或者人種都會發展出不同的語言系統。但語言同時有規範性。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我有一點讀、寫、聽、講的障礙(笑),因此我必須找其他方法去接觸世界。用藝術去認識世界是很棒的。我比別人遲鈍一點、笨一點吧,但也這樣走過來了;笨,就找自己的方法。現在的世界在我看來太複雜了,因此,對繪畫藝術,我是擔心的。我在長大的路上跌倒了很多次,但還是在那條路上走著。同樣的人,在被時間和科技主宰的今天走這條路,是否更難走?面對學生,難免擔心他們未來的路要怎樣走。

憂慮繪畫的未來

看到我周圍的人,我想,糟了,到最後我還是要轉用智能電話。避不了。遲遲不用,表達了我對科技的意見。我不是負面的,每件事出現一定有它的價值;但是我應付科技的時候感到吃力。科技會否厲害到令有價值的東西消失?例如繪畫的人?畫畫的人要獨自面對世界。世界變得這麼複雜,需要人類共同面對;不管怎樣都堅持一個人面對世界的畫家,還有沒有路可行呢?

畫畫的本質,是一個人的手作。通過身體的一部份——手,去面對一些事物。用電腦去畫,算不算呢,這可以討論。但如果不是用手(去畫),討論的空間不大。雖然西方繪畫在幾百年來不斷變化,現在用的顏料也不再是畫家自製而是來自工廠,但是繪畫的本質還是手作。「工作」、「手作」、「創作」。「創作」不一定是「手作」的,但繪畫必須是。

畫畫的時候,我大概處於忘我的狀態吧——身在只有「我」的世界中與作品對話。在那個世界裡,有時間、有經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有趣也複雜。你被吸進去,忘了「我」。我跟學生說,你能否、喜不喜歡畫畫,當不當得成畫家,在於你享不享受這種狀態。享受的話會不斷去畫。我稱那種畫畫狀態為藝術創作。最好的狀態呈現出來,就是最自然的狀態。參與「觀。聲。陣」之後,我想,忘我可能與身體有關。

有一次我去餃子店吃午飯,顧客很多,身邊六、七張桌子坐滿中一、中二學生,人手一機,邊吃邊玩電玩。我沒有小孩,所以可以比較抽離地思考:未來會是怎樣的呢?對繪畫的未來,不會沒有影響吧?那影響是好還是是壞?我的價值觀令我在那一刻很驚訝。原來每個小朋友都利用午飯時間玩手機,在「嘟嘟嘟嘟」之間他們接收時間的習慣被塑造。屏幕的空間是平面的。長大之後的他們將會如何處理繪畫這回事?時間和空間雖然是哲學課題,但也是繪畫必須面對的。如果時間空間貶值了,繪畫能否成為藝術?毋庸置疑,科技正在推動不同的發展,它會怎樣影響繪畫,仍然在用傻瓜電話的我沒有位置去評論。

訪談錄影:https://participatorytheatreproject.com/latest_progress_detail/?post_id=281

(註:余偉聯是畫家、大學教授,「觀。聲。陣」研究員。

研究員以行動研究理念為核心,進行為期四個月的工作室駐場,按個人對主題的解讀,設計與藝術實踐相關的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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